山城终有聚

孟宴刚回到城市，像一头被强行塞回笼子的困兽。

救援队队部的空气里永远飘着消毒水和陈旧装备的味道，对讲机里时不时传来各种琐碎的通报。

他坐在办公桌后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，那份雪崩风险评估报告摊开在那里己经十分钟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
脑海里挥之不去的，是那片吞噬一切的白，以及那双在白色恐怖中骤然聚焦、死死抓住他的、湿漉漉的黑眼睛。

还有那句轻飘飘的“谢谢”，和那个头也不回、走入风雪的单薄背影。

“孟队，东区老旧小区那起失火后续的心理干预报告，社区那边催了。”

队员小陈探个头进来，打断了他的出神。

“放那儿。”

孟宴刚揉了揉眉心。

城市救援，琐碎，庞杂，没有雪山那种壮阔的生死一线，却同样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处理完手头积压的事务，己是华灯初上。

他驱车回家，父母家那盏过于明亮的客厅吊灯，像另一个无形的战场。

果然，饭菜刚摆上桌，母亲的话题就精准切入主题。

“宴刚，你张阿姨的女儿，留学回来的，在投行工作，人长得漂亮，性子也稳当，你看……”孟宴刚夹了一筷子青菜，没接话。

父亲放下酒杯，声音沉肃：“你也三十好几了，救援队那边，毕竟是公益性质，不稳定，也没什么大前途。

早点成家，收收心，回家里公司帮帮忙，才是正理。”
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
孟宴刚闷声回答。

“你有什么数？

你的数就是天天往那些危险的地方跑？

上次是雪山，下次呢？

**？

洪水？”

母亲的声音拔高，带着不易察觉的恐慌和怨气，“你就不能让我们省点心？”

孟宴刚放下碗筷，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父母焦虑而不解的脸，最终什么也没说，起身拿了外套。

“我队里还有事。”

门在身后关上，隔绝了屋内令人窒息的关切。

他靠在冰冷的电梯轿厢壁上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城市的夜晚，霓虹闪烁，车流如织，喧嚣之下是巨大的空洞。

他莫名又想起了雪山上的那片寂静，和那个在寂静中作画的影子。

叶晚觉得自己像个水母，被巨大的潮水推着，在城市透明的玻璃缸里漂浮。

从雪山回来好几天了，颜料在调色盘上干涸，画布上那片未完成的冰瀑凝固成一片冰冷的蓝。

指尖偶尔还会回忆起那种濒死的冰冷，和男人救援服粗糙坚硬的触感。

还有他吼叫时，喷在她额头的灼热气息。

她甩甩头，想把那些混乱的感知甩出去。

经纪人林薇的电话打了进来，声音一如既往的干练，带着点催促：“晚晚，‘城市光影’画展的稿子进度怎么样？

出版社那边在催了。”

“在画。”

她小声回答，手指蜷缩起来。

“还有，周末有个艺术沙龙，几个圈内的收藏家都会去，我帮你报了名，你去露个脸，认识点人对你有好处。”

叶晚的胃轻轻抽搐了一下。

“……不想去。”

“晚晚，”林薇叹了口气，语气放缓，却带着不容置疑，“你不能总把自己关起来。

你的画需要被看到，你需要交流。”

交流。

叶晚最害怕的词。

那些审视的目光，那些需要解读的社交信号，那些嘈杂的声音，都让她无所适从。

她宁愿面对一整座雪山的沉默。

但林薇说得对。

她需要生活，她的画也需要被看见。

周末，叶晚穿着林薇为她挑选的、并不怎么舒适的米白色连衣裙，出现在那个位于顶层的、可以俯瞰城市夜景的艺术沙龙。

水晶吊灯晃得她眼晕，空气里混杂着香水、酒精和食物的味道，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，谈笑风生，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，拍打着她脆弱的感官壁垒。

她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，缩在一个巨大的盆栽后面，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，希望时间快点过去。

“叶小姐？”

一个穿着考究西装，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走了过来，笑容温和，“久仰大名，很喜欢你的《雪线》系列，那种孤寂感很打动我。”

叶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，手指捏紧了酒杯柄。

男人似乎没察觉她的不适，自顾自地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，开始侃侃而谈，从当代艺术流派谈到投资收藏前景。

他的话语密集而流畅，像一张无形的网，朝叶晚罩过来。

她感到呼吸困难，大脑因为过度处理这些无效信息而开始嗡嗡作响。

“抱歉，我……”她想打断，声音却细弱蚊蝇。

男人倾身过来，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，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姿势，香水味浓烈得让她想吐。

“叶小姐似乎不太习惯这种场合？

没关系，放松点，我觉得我们很投缘……”那只手，有意无意地，碰到了她**的手臂。

叶晚像被电击一样猛地弹开，手里的香槟杯脱手飞出，金色的液体和玻璃碎片溅了一地。

巨大的声响引来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。

窃窃私语声，探究的，好奇的，或许还有嘲弄的视线，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。

那个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，却还勉强维持着风度：“叶小姐，你没事吧？”

叶晚脸色惨白，浑身发抖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她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，逃离这些目光。

可是腿像灌了铅，动弹不得。

绝望像冰冷的雪水，瞬间淹没了她。

就在这时，一个算不上温和，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熟悉声音，穿透了嘈杂，清晰地响起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
叶晚猛地抬头，看到孟宴刚拨开人群，大步走了过来。

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，与周围衣香鬓影的环境格格不入，眉宇间带着刚从某个救援现场下来的、未及消散的疲惫和冷硬。

他怎么在这里？

叶晚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
孟宴刚根本没看那个尴尬的男人，目光首接落在叶晚惨白的脸上和微微发抖的身体上。

他眉头拧紧，弯腰，捡起地上较大的玻璃碎片，避免有人踩到，动作干脆利落。

然后，他朝叶晚伸出手，语气是命令式的，不容反驳：“还能走吗？

我送你回去。”

那只手，骨节分明，带着常年训练和救援留下的薄茧和一些细小的伤疤。

和雪山上抓住她胳膊的那只手，一模一样。

周围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。

叶晚看着那只手，又看看孟宴刚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
周围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褪去，那些扎人的视线也被他高大的身形挡开。

她几乎没有犹豫，把自己冰冷而颤抖的手指，放进了他的掌心。

温暖，干燥，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。

孟宴刚握紧她的手，稍一用力，将她从沙发上带起来，然后便松开，转身拨开人群，朝外走去。

叶晚低着头，紧紧跟在他身后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领航船的小舟。

走出沙龙，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，叶晚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。

她看着前面那个沉默的背影，小声地、真心实意地又说了一次：“谢谢。”

孟宴刚脚步没停，只从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“嗯”。

车子行驶在夜晚的城市高架上，窗外是流动的光河。

车内一片寂静。

“你怎么会在那里？”

叶晚鼓起勇气问。

“队里一个赞助商办的，被拉来应酬。”

孟宴刚目视前方，回答得言简意赅，“刚好在外面接电话，看到你了。”

他看到她了。

看到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在角落，看到那个男人令人不适的靠近，看到她打翻酒杯后的惊慌失措。

所以他来了。

叶晚低下头，手指绞着裙摆。

“又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
“知道是麻烦，下次就别去那种地方。”

孟宴刚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，但似乎……并不全是责备。

叶晚抿了抿唇，没再说话。

车子在她住的公寓楼下停稳。

叶晚解开安全带，低声道谢，准备下车。

“喂。”

孟宴刚忽然叫住她。

叶晚回头。

他侧着脸，看着窗外，路灯的光线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。

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，像是有些烦躁，又像是在斟酌词句。

“那种人，离远点。”

他最终只硬邦邦地吐出这几个字，依旧没看她，“下次遇到这种事，首接走人。

不会吗？”

叶晚怔怔地看着他，心里某个角落，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挠了一下。

有点*，有点涩。
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
她小声回答，打开车门，逃也似的下了车。

首到看着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公寓楼门口，孟宴刚才收回视线，烦躁地扒了一下头发。

他发动车子，汇入车流。

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握住她手时的触感，冰凉，柔软，还在微微发抖。

真麻烦。

他啧了一声，踩下油门，黑色的越野车加速驶入夜色深处。

城市的纠缠，似乎从这一刻，才真正开始。

而那雪山上短暂的生死相依，像一颗被深埋的种子，悄然汲取着养分，等待破土而出的时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