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妆错付寒门雪

。“夫人，该起了。”，入目是大红的帐顶，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已身在何处。。错嫁。权臣。合作。——昨晚她居然真的睡着了，还睡得挺香。“进来。”，两个丫鬟端着铜盆、巾帕鱼贯而入。走在前面的那个圆脸杏眼，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，见她醒了，笑眯眯地行礼：“奴婢青竹，给夫人请安。这是奴婢的妹妹青兰，以后就由我们俩伺候夫人。”，接过青竹递来的热帕子敷在脸上，随口问：“萧大人呢？”
“大人天不亮就进宫了。”青竹手脚麻利地替她**，“临走前吩咐，让夫人今日好好歇着，明日回门的东西已经备好了。”

回门。

林清欢手上动作一顿。

按照规矩，新妇婚后第三日要回娘家省亲。她那位嫡母和庶姐，此刻恐怕正等着看她的笑话呢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她面上不动声色，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。原著里，原身就是在回门这天被庶姐当众羞辱，又被嫡母以“不懂规矩”为由罚跪祠堂，彻底坐实了“弃妇”的名声。

可惜，她不是原身。

梳妆完毕，青竹捧着一套衣裙过来：“夫人，这是大人吩咐给您准备的。”

林清欢看了一眼，微微挑眉。

不是新妇该穿的艳丽颜色，而是一套月白色的素雅长裙，料子却是上好的云锦，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。

低调，却处处透着讲究。

她忽然有点好奇，那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。

用过早膳，林清欢在院子里走了一圈，熟悉环境。

萧府比她想象的大，却也比她想象的冷清。下人来去匆匆，见了她行礼，却不敢多言。整个府邸静悄悄的，像是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薄雾里。

走到一处月洞门前，她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。

“……大人这又是何必？明明可以直接退了这门亲事，偏要将错就错。那林家的姑娘，谁知道是不是那边派来的……”

“闭嘴。”另一个声音更冷，“大人的事，也是你能议论的？”

“我就是替大人不值。他那身子……”

声音渐渐低了下去，脚步声远去。

林清欢站在月洞门外，神色平静。

退亲？

她忽然想起来，原著里确实提过一嘴——萧寒声虽然名声不好，但权力滔天，若真想退掉这桩错嫁的婚事，未必做不到。但他没有。

是因为怀疑她是眼线，想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？

还是……

她摇摇头，不再多想。不管为什么，现在的局面对她有利，这就够了。

傍晚时分，萧寒声回来了。

林清欢正在屋里翻看青竹找来的京城志，听见外间传来咳嗽声，放下书站起身。

萧寒声已经走了进来。

他还穿着出门时的玄色锦袍，脸色比早上更白了几分，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。见她在屋里，脚步微微一顿。

“在看什么？”

声音沙哑，比昨晚更哑。

林清欢注意到他手里又捏着染血的帕子，眉头微蹙，转身倒了杯热茶递过去：“大人先喝口茶。”

萧寒声看着递到面前的茶盏，沉默了一瞬，接了过来。

“京城志。”他瞥了一眼桌上的书，“想出门？”

“总要熟悉熟悉环境。”林清欢等他坐下，才重新落座，“大人今日回来得早。”

萧寒声端着茶盏，没有喝，只是看着她。

那目光一如既往的幽深，像是要把人看透。

“明日回门。”他说，“林家的人，你想怎么应付？”

林清欢一愣，随即明白过来——他是在问她需不需要帮忙。

这是合作伙伴的诚意？

她想了想，认真道：“大人借我个名头就行。其他的，我自已来。”

萧寒声眼底闪过一丝兴味：“自已来？你知道你那位庶姐准备了什么在等你吗？”

“无非就是当众羞辱，说我不得夫君欢心，是个弃妇。”林清欢语气平静，“再往深了说，可能还会编造些我与世子有私的谣言，坐实我水性杨花的名声。”

萧寒声挑眉：“既然知道，还自已去？”

“知道归知道，应对归应对。”林清欢看着他，忽然笑了笑，“大人，我这人有个毛病——不喜欢让别人替我打仗。我自已能解决的事，绝不麻烦别人。”

萧寒声沉默地看着她。

良久，他放下茶盏，站起身。

“明日，我陪你去。”

林清欢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
“回门。”他背对着她，语气淡淡的，“新婿陪新妇回门，天经地义。”

说完，他推门出去了。

林清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，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
他陪她去？

那个传闻中**如麻、从不出席任何宴会的萧寒声，要陪她回门？

青竹在旁边激动得脸都红了：“夫人！大人要陪您回门！这可是天大的面子！您是没看见，这些年多少人想请大人露面，大人从来不去！”

林清欢沉默。

她当然知道这是天大的面子。

但她也知道，这个男人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。

是怕她应付不来，丢了他的人？

还是……想去亲眼看看，林家的人到底是什么路数？

不管哪种，明天的回门，都不会太平静。

次日清晨，林清欢换上那套月白长裙，梳了个简单的发髻，只插了一支玉簪。

青竹急得团团转：“夫人，这也太素了！那边肯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，您这样岂不是被比下去了？”

林清欢对着铜镜照了照，满意地点头：“就这样。”

太素？

她要的就是素。

打扮得花枝招展去炫耀，那是没底气的人做的事。她什么都不用做，只要萧寒声站在她身边，就是最大的底气。

刚收拾妥当，门被推开。

萧寒声走了进来。

他今日穿的是一身竹青色的长袍，外罩同色纱衣，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凌厉，多了几分清雅。见她的打扮，目光微微一顿。

“走吧。”

马车已经在府门外候着。

两人上了车，相对而坐。车厢宽敞，中间隔着一张矮几，上面摆着点心茶水。

萧寒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，偶尔低咳两声。林清欢也不打扰他，掀开车帘一角，看街景。

京城比她想象的热闹。青石板路两侧商铺林立，行人如织。有人在卖糖葫芦，有人在吆喝布匹，还有杂耍班子在街角表演，引来阵阵喝彩。

她看得入神，没注意到对面的人已经睁开了眼。

“第一次出府？”

林清欢回头，对上他的目光，坦然点头：“是。”

萧寒声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她。

阳光从车帘缝隙透进来，在她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的眼睛很亮，看什么都带着几分新奇，却没有乡下人进城的畏缩，反而透着一种坦然的从容。

他忽然想起调查的结果——

林清欢，林家嫡女，生母早亡，嫡母不慈，庶姐处处压她一头。在府中过得谨小慎微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。所有人都说，这是个软弱可欺的性子。

可眼前的女子，哪里软弱？

“到了。”

马车停下，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。

林清欢深吸一口气，正要起身，忽然被一只手按住了手腕。

她低头，看见萧寒声修长苍白的手指搭在她腕间，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。

“记住。”他看着她，声音低哑，“你现在是萧寒声的夫人。没人能欺负你。”

林清欢微微一怔。

不等她反应，他已经松开手，掀开车帘下了车。

然后，他站在车下，向她伸出手。

一如新婚那日。

林清欢看着那只手，嘴角微微弯起，将自已的手放了上去。

林府门口，已经站满了人。

为首的正是林清欢的嫡母周氏，旁边站着庶姐林婉茹。再往后，是府里的姨娘和管事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。

“来了来了！”

马车停稳，众人看见车帘掀开，一只男人的手伸了出来，然后，一个穿着竹青色长袍的男人下了车。

周氏一愣。

不是说萧寒声病得下不了床吗？这人是……

她还没想明白，就见那个男人转过身，将手伸向车厢，扶出一个穿着月白长裙的女子。

正是林清欢。

两人站在一起，一个清雅矜贵，一个素净从容，竟说不出的登对。

周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
林婉茹更是死死盯着林清欢，眼神像是淬了毒。

她设计的明明是让林清欢嫁给那个病秧子权臣，从此生不如死。可眼前这两人站在一起的样子，哪里有半点“生不如死”？

林清欢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，心里有了底。

她松开萧寒声的手，上前几步，向周氏福了一礼：“母亲。”

周氏挤出笑来：“好孩子，快起来。这位就是……萧大人？”

萧寒声微微颔首，算是打过招呼。

周氏脸上的笑更僵了。以她的身份，萧寒声这样的权臣应该主动行礼才对，可他只是点个头，分明是没把她放在眼里。

但她不敢说什么。

萧寒声，她得罪不起。

“快，快请进。”周氏侧身让路，目光在萧寒声身上转了一圈，“萧大人身子可还好？听闻您常年抱恙，今日能来，真是……”

“本官很好。”萧寒声淡淡道，“不劳夫人挂心。”

周氏被噎了一下。

林清欢垂下眼，掩住嘴角的笑意。

这个男人，怼起人来还真是……

一行人进了府，在正厅落座。

林婉茹一直跟在周氏身边，目光时不时落在萧寒声身上，又飞快移开。她今日打扮得极为用心，一身水红罗裙，发髻上插着赤金步摇，衬得人比花娇。

可惜，萧寒声从进门起，连看都没看她一眼。

“清欢啊。”周氏端起茶盏，语气关切，“在萧府住得可还习惯？萧大人待你如何？”

这话问得巧妙。

若是林清欢说住不习惯，那就是不知好歹；若是说萧寒声待她不好，那就是夫妻失和。无论怎么答，都落人口实。

林清欢正要开口，却听身侧的人淡淡说道：

“本官待夫人如何，不劳林夫人过问。”

周氏脸色一变。

林婉茹终于忍不住，掩口笑道：“萧大人这是护妻心切？也是，清欢姐姐从小在府里就是被我们护着的，如今有了夫君护着，自然是好的。”

这话听着是夸，实则暗讽林清欢从前在府里不过是依附他人。

林清欢抬起头，看着林婉茹，忽然笑了笑：“妹妹这话说的，倒像是从前在府里多照顾我似的。我怎么记得，每次下雨，妹妹的丫鬟都会把我的伞‘不小心’拿走，害我淋着回院子？”

林婉茹笑容一僵。

“还有，那年父亲赏我的那匹云锦，妹妹说喜欢，母亲便让我送给你了。”林清欢语气平静，“这些我都记着呢，妹妹的‘照顾’，我可一点没忘。”

满室寂静。

周氏的脸色变得难看。林婉茹更是气得脸色发白，偏偏当着萧寒声的面不敢发作。

林清欢端起茶盏，轻轻抿了一口。

余光瞥见身侧的人，发现他正看着她，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
这时，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声——

“靖王府世子到——！”

林清欢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

靖王世子，顾瑾瑜。

她那位本该嫁的“前未婚夫”。

周氏和林婉茹对视一眼，眼底闪过一丝得意。

林清欢瞬间明白了。

这是她们安排的。

让顾瑾瑜这时候出现，无论他说什么、做什么，都能让她难堪。若他流露出半分情意，萧寒声便会觉得被羞辱；若他冷眼旁观，那她就是被抛弃的弃妇。

横竖都是输。

她放下茶盏，正要起身，却被人握住了手。

萧寒声的手依然冰凉，力道却不容拒绝。

他看也没看她，只是淡淡开口：“坐着。”

话音刚落，门口走进来一个人。

剑眉星目，白衣胜雪，端的是翩翩佳公子。

顾瑾瑜。

他进来后，目光先落在林清欢身上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然后才转向萧寒声，拱手一礼：“萧大人。”

萧寒声没有起身，只是微微颔首：“世子。”

气氛一时有些微妙。

周氏连忙打圆场：“世子来得巧，正好赶上我们清欢回门。快请坐，快请坐。”

顾瑾瑜落座，目光又忍不住看向林清欢。

她今日穿得素净，却比从前在府里时多了几分从容。坐在萧寒声身边，不卑不亢，仿佛那场错嫁对她毫无影响。

他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。

原本，她应该是他的世子妃。

“清欢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温和，“在萧府可还习惯？”

林清欢抬眼看他，目光平静：“劳世子挂念，一切都好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顾瑾瑜顿了顿，“那日的事……我听说了。是花轿抬错了门，实在可惜。你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，尽管开口。”

这话说得漂亮。

既表达了自已的惋惜，又暗示了“错嫁”的遗憾，还显得他大度体贴。

林清欢还没开口，就感觉握着自已的那只手紧了一紧。

萧寒声淡淡开口：“世子这是何意？本官的夫人，自有本官照拂，不劳外人费心。”

顾瑾瑜脸色微变：“萧大人误会了，我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？”萧寒声打断他，语气依旧淡淡的，“只是觉得本官的夫人嫁错了人？还是想提醒她，原本该嫁的是你？”

厅中气氛瞬间降至冰点。

周氏脸色发白，林婉茹更是大气都不敢出。

顾瑾瑜脸色涨红，想说什么，却发现自已确实理亏。

他是来做什么的？

他自已都不知道。

听说林清欢回门，他鬼使神差就来了。想看看她过得如何，想看看她有没有后悔……可真正见了面，才发现她眼**本没有他。

林清欢看着这一幕，心里忽然有些想笑。

她侧过头，看向萧寒声。

他依旧面无表情，握着她手的力道却半点没松。

这个男人，是在……护着她？

顾瑾瑜深吸一口气，勉强稳住情绪：“萧大人言重了。我只是……念在往日情分，随口一问。”

“往日情分？”萧寒声终于抬眼，正视着他，“世子与本官的夫人，有何往日情分？”

顾瑾瑜被问住了。

他能说什么？

说他们差点成亲？说花轿抬错之前，林清欢是他的未婚妻？

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。

林清欢现在站在萧寒声身边，是他的夫人。

满室寂静中，林清欢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
她站起身，向顾瑾瑜福了一礼：“世子好意，清欢心领了。不过我现在是萧府的夫人，一切都好。世子若有闲，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已的事。”

说完，她转向周氏：“母亲，若无事，我们就先回去了。大人身子不好，不宜久留。”

萧寒声看着她，眼底那丝笑意更深了。

他也站起身，握住她的手，这一次，是十指相扣。

“走吧。”

两人并肩走出正厅，身后一片死寂。

林婉茹看着那两道背影，指甲狠狠掐进掌心。

她设计的明明是让林清欢生不如死，为什么她会过得这么好？

顾瑾瑜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，心里忽然空落落的。

他好像……失去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。

马车上，林清欢靠在车壁上，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
萧寒声看着她，眉梢微挑：“笑什么？”

“笑她们的表情。”林清欢笑得眼睛弯弯，“尤其是林婉茹，气得脸都绿了。还有那位世子，被大人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”

萧寒声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她。

阳光从车帘缝隙透进来，在她脸上跳跃。她笑起来的时候，眉眼舒展，整个人都亮了起来。

他忽然发现，从见面到现在，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笑。

“林清欢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林清欢转头看他：“嗯？”

萧寒声沉默了一瞬，移开目光，淡淡道：“没什么。”

马车继续前行。

车内安静下来，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。

林清欢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男人，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——

这个男人，好像也没传闻中那么可怕。

至少今天，他替她撑了腰。

虽然知道这只是合作伙伴的义务，但……

她收回目光，看向窗外。

算了，不想了。

反正只是一年而已。

她没有注意到，对面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，正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。

那目光，深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。

（第二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