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,不是你想卖就能卖的。,卖出去之后,故事才算真正开始。,专营凶宅。经我手的房子,少说也有八九十套。每一套都有个名字——不是产权证上的那种,是我给起的。啼哭的墙壁、滴水的天花板、永远关不上的窗……这套新收的,我叫它“午夜的钢琴声”。。,姓孙,头发花白,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。她女儿女婿陪着来的,两个人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,只是不停地看手机,偶尔抬头催一句“妈,快点”。“陈老板,”孙老**把钥匙放在我桌上,“这套房,你看着处理吧。多少钱都行,只要能卖出去。”。翠苑小区,三室两厅,一百二十平,地段不错,房龄十五年,市值在三百万左右。
“孙阿姨,”我问,“这房子……出过什么事?”
老**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我老伴,”她说,“去年走的。心脏病,突然就……”
“那您为什么要卖?”
她没回答,只是低着头,盯着那把钥匙。
她女儿在旁边接话了:“陈老板,实话跟您说吧,那房子我妈住不了。每天晚上都……都睡不好。我们接她来我们家住,她又不肯,说放不下我爸。可她自已住着,又总是疑神疑鬼的,时间长了身体也垮了。”
“疑神疑鬼?疑什么?”
“她说,”女儿看了母亲一眼,压低声音,“她说半夜能听见钢琴声。”
“钢琴?”
“嗯。我们家没人会弹钢琴。楼上楼下我们也问过,都没有。可我妈就是能听见,天天晚上,十二点整,准时响。”
我看向孙老**。
她抬起头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“陈老板,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那不是幻觉。我真的听见了。弹的是《致爱丽丝》,我老伴生前最喜欢的那首。”
二
当天下午,我去了翠苑小区。
房子在九楼,采光很好,客厅宽敞,家具都是老式的,收拾得整整齐齐。客厅一角摆着一架立式钢琴,黑色漆面已经有些斑驳,琴凳上落着薄薄一层灰。
“这是我老伴的琴。”孙老**站在我身后,“他退休后学的,弹了七八年。每天下午都要弹一会儿,说手指活动着,脑子就不会老。”
我走近那架钢琴,掀开琴盖。
琴键发黄,有些键按下去已经起不来了。我随手按了几个音,声音发闷,明显很久没调过音了。
“他走了之后,这琴就没再响过。”孙老**说,“我不敢碰,一碰就想起他。”
“孙阿姨,”我转过身,“您说的那个声音,是这架钢琴发出来的吗?”
“不是。”她摇摇头,“是从外面传来的。像是……像是隔壁,又像是楼上,我也说不清。反正就是能听见,清清楚楚的。”
“您检查过吗?是不是楼上邻居的孩子在练琴?”
“楼上住的是一对小年轻,没孩子。楼下是个单身姑娘,上班族,天天加班到很晚才回来。左边那户空了半年了,一直没租出去。右边……”
她突然停住了。
“右边怎么了?”
“右边那户,”她的声音低下去,“也是一对老夫妻。去年……去年男的就走了。跟我老伴前后脚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。
“孙阿姨,您怀疑那琴声是从右边传来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低着头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觉得奇怪。老周头活着的时候,也爱弹琴。他们俩还一起参加过社区的文艺汇演,一个弹《致爱丽丝》,一个弹《梦中的婚礼》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我看向右边那面墙。
白色的乳胶漆,挂着一幅风景画。画的是一架钢琴,放在一片开满野花的草地上。
“那幅画,”我说,“也是您老伴的?”
“嗯。他自已画的。他年轻时候的梦想是当个画家,后来进了工厂,一干就是四十年。退休之后,一边学琴一边学画,说要把年轻时欠自已的都补回来。”
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。
画里的钢琴,和客厅里这架,一模一样。
三
那天晚上,我没有走。
孙老**给我收拾出一间卧室,是她女儿以前住的,现在空了。床单有股樟木箱的味道,窗帘是老式的印花布,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万家灯火,星星点点。
“陈老板,你真的要住一晚?”孙老**站在门口,脸上带着担忧,“要不还是算了吧,我也就是随口一说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我干这行,什么房子都住过。您早点休息,明天早上我给您答复。”
她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我躺在床上,没睡,就等着。
十一点,十一点半,十一点五十。
十二点整。
我听见了。
钢琴声。
很轻,很远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。弹的是《致爱丽丝》,旋律断断续续的,有些地方弹错了音,有些地方重复了好几遍,像是在练习。
我翻身下床,推开门。
客厅里黑漆漆的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。那架钢琴静静地摆在角落里,琴盖盖着,琴凳上没有人。
我走到窗边,把窗户打开一条缝。
声音更清晰了。
确实是从外面传来的,不是这间屋子。我探出头往右边看——隔壁那户的窗户黑着,什么都看不见。
我回到屋里,站在那面挂着风景画的墙前。
画里的钢琴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我抬手敲了敲墙。
咚咚。
实心的。
但就在我敲第三下的时候,琴声停了。
整栋楼突然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自已的心跳。
然后,那面墙里传来一声叹息。
四
第二天早上,孙老**问我:“听见了吗?”
我点点头。
她没再问什么,只是叹了口气。
“孙阿姨,”我说,“隔壁那户——您说的老周头家,现在谁住着?”
“他老伴,周婶。”她说,“也一个人。我们俩有时候一起买菜,聊聊天,互相照应着。但她从来不提那琴声的事,我也不好意思问。”
“您能带我去见见她吗?”
孙老**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。
周婶比孙老**年轻一些,六十出头,头发染得乌黑,烫着小卷,穿着暗红色的毛衣。她开门的时候看见是我们,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让开门口。
“老孙,进来坐。这位是……”
“我侄子。”孙老**看了我一眼,“来看看我。”
我跟着她们进屋。这户的户型跟孙老**家一模一样,只是家具陈设不同。客厅里也摆着一架钢琴,黑色的,比孙老**家那架新一些,擦得锃亮。
“周婶,”我开口,“您家这钢琴,平时有**吗?”
周婶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没**。”她说,“我家老头走了之后,这琴就没动过。”
“我能看看吗?”
她点点头。
我走过去,掀开琴盖。
琴键干干净净的,没有灰。
我按了一个键。
声音清脆,明亮,是刚调过音的。
“这琴,”我说,“最近调过音?”
周婶没有说话。
我转过身,看着她。
她的脸色变了,变得很难看。
“周婶,”我说,“昨天晚上十二点,您听见什么声音了吗?”
她的嘴唇开始发抖。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“真的没有?”
她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过了很久,她才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眼泪。
“你也听见了?”她问我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。
我点点头。
“那不是我。”她说,声音发抖,“我也想是我,但真的不是我。我不会弹琴,从来不会。老周活着的时候教过我,我学不会。他说我手太笨,像两根棒槌……”
“那琴声是谁弹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摇着头,眼泪掉下来,“我真的不知道。每天晚上,十二点整,它就开始响。有时候弹《致爱丽丝》,有时候弹《梦中的婚礼》,都是老周生前最爱弹的曲子。我不敢告诉任何人,怕人家说我疯了。”
“您没想过可能是隔壁?”
“隔壁?”她愣了一下,“你是说老孙家?”
“不是。”我说,“我是说那面墙。”
我指了指她家客厅和孙老**家共用的那面墙。
周婶和孙老**同时看向那面墙。
那面墙上,也挂着一幅画。
画的也是钢琴。
只是这幅画里的钢琴,放在一片落叶上。
五
我让两位老**先出去,我一个人留在周婶家。
站在那面墙前,我敲了敲。
咚咚。
还是实心的。
但这一次,我听见了回声。
不是从墙那边传回来的回声,而是从墙里面——从这堵墙的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回应我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三声,轻轻的,像是用手指关节敲的。
我后退一步,盯着那面墙。
墙上那幅画里的钢琴,好像动了一下。
不,不是动。是画里的琴键,有一个按了下去。
那幅画是油彩画的,不可能动。但我清清楚楚地看见,那个白色的琴键,比其他的琴键低了一点点。
我伸手去摸那幅画。
手指触到画布的一瞬间,我听见了钢琴声。
就在我身后。
我猛地回头。
客厅里空无一人,那架钢琴静静地摆在角落里,琴盖盖着。
但琴声还在响。
《致爱丽丝》,一遍又一遍,像是有人在反复练习同一段。
我走到钢琴前,掀开琴盖。
琴键在动。
没有人在弹,但琴键自已在动。一个一个按下去,一个一个抬起来,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,在弹奏这首曲子。
我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自动跳动的琴键,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。
最后一个音落下,琴键静止了。
然后,从那面墙的方向,又传来那一声叹息。
六
我在翠苑小区待了三天。
三天里,每天晚上十二点,我都会准时听见那琴声。有时候从孙老**家这边传来,有时候从周婶家那边传来,有时候两边同时响起,像是两个人在合奏同一首曲子。
我问过楼上楼下,问过左右邻居,没有人听见任何异常。
那琴声,只有这两个老**能听见。现在,加上我。
**天,我找到了一个关键的信息。
孙老**的老伴,姓陈,退休前是工厂的电工。他学钢琴是退休之后的事,学了八年,弹得一般,但很认真。他最喜欢的两首曲子就是《致爱丽丝》和《梦中的婚礼》。
周婶的老伴,姓周,退休前是中学的音乐老师。他弹了一辈子钢琴,水平很高,退休后还在社区教老年人学琴。他最喜欢的两首曲子,也是《致爱丽丝》和《梦中的婚礼》。
两个人同年去世,前后相差不到三个月。
陈叔走的时候,周叔还去参加了葬礼。回来后,周婶说他把自已关在琴房里弹了一下午,弹的全是《致爱丽丝》。
两个月后,周叔也走了。
“他是怎么走的?”我问周婶。
“心脏病。”她说,眼眶红了,“跟老陈一样。坐在琴凳上,弹着弹着,突然就……”
“弹的什么?”
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《致爱丽丝》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“周婶,”我说,“那架钢琴,现在还会自已响吗?”
她点点头。
“每天响?”
“每天。有时候白天也响,但最准的是晚上十二点。老周生前就是这个时间练琴,说夜深人静,不打扰别人。”
我走到那架钢琴前,仔细检查了一遍。
没有异常。就是一架普通的钢琴,有些年头了,但保养得很好。
我打开琴盖,看着那些琴键。
突然,我想起一个问题。
“周婶,您家这钢琴,最近调过音吗?”
她愣了一下:“调音?没有啊。老周走了之后,这琴就没动过。”
“那您上次说,琴键干净没有灰……”
“我天天擦。”她说,“虽然没**,但我还是天天擦。这是老周留下的,我不能让它落灰。”
我看着她,看着这个失去了丈夫的女人,看着她那双因为擦琴而变得粗糙的手。
“周婶,”我说,“您有没有想过,那琴声可能是老周在弹?”
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“想过。”她说,声音发抖,“每天都在想。我想他,想得睡不着觉,想得吃不下饭。如果真的是他,我一点都不害怕。我就想……就想再见他一面。”
七
那天晚上,我没有睡。
十二点差十分,我站在周婶家的客厅里,面对着那架钢琴。
周婶坐在沙发上,双手攥着一条手帕,紧张地看着我。
“陈老板,你要做什么?”
“等。”我说。
十二点整。
钢琴响了。
《致爱丽丝》,第一小节,第二小节,第三小节……
我走过去,把手放在琴盖上。
“周叔,”我说,“我知道你在这儿。”
琴声没有停。
“陈叔也在隔壁,对吧?”
琴声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。
“你们两个,是不是有话还没说完?”
琴声停了。
客厅里一片死寂。
然后,从隔壁传来另一声钢琴。
《梦中的婚礼》。
两个声音同时响起,一个在这边,一个在那边,交织在一起,像是一首合奏曲。
我闭上眼睛,听。
听着听着,我听出来了。
那不是两首曲子。
那是一首曲子。
《致爱丽丝》和《梦中的婚礼》,被人巧妙地编在了一起,变成了另一首全新的曲子。旋律交织,和声呼应,像是两个人在对话。
我睁开眼,看向周婶。
她站在沙发边,眼泪流了满脸。
“老周,”她轻声说,“是你吗?”
琴声没有回答,只是继续弹着。
弹到最后一个小节,声音渐渐低下去,低下去,最后消失在空气里。
然后,从隔壁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。
像是有人合上了琴盖。
八
第二天,我去查了这两套房子的建筑结构。
翠苑小区是框架结构,墙体多是空心砖砌的,隔音不算好。但这两户之间的那面墙,是承重墙,实心的,钢筋混凝土浇筑,厚度足有三十公分。
按理说,声音不可能穿透这面墙。
但那天晚上,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两边的琴声交织在一起。
除非——
除非那不是声音。
那是别的东西。
我找到孙老**,问她:“陈叔和周叔,他们生前关系好吗?”
孙老**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:“好。好得很。两个人认识快十年了,天天一起下棋,一起遛弯,一起弹琴。老周教老陈弹琴,老陈帮老周修家里的电器。有一年老周生病住院,老陈天天去医院陪他,比亲兄弟还亲。”
“那他们去世之前,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?”
孙老**想了想,摇摇头:“没有吧。就……就挺正常的。老陈走的那天下午,还跟老周一起下棋来着。老周送他回家,说晚上再来找他喝酒。结果晚上老周去的时候,老陈已经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“周叔是什么反应?”
“什么反应?”孙老**叹了口气,“哭啊。哭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我去看他,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。他说,老陈走了,这世上再也没有懂他的人了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“孙阿姨,”我说,“您有没有想过,那琴声可能是陈叔在跟周叔说话?”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“说话?用琴声说话?”
“他们俩都喜欢音乐。也许……”我斟酌着措辞,“也许他们生前有什么约定?比如,谁先走了,就用琴声给另一个报个信?”
孙老**低下头,想了很久。
最后,她抬起头,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释然。
“有。”她说,“有过。”
“什么约定?”
“他们俩说过,谁先走,谁就在那边等着。等另一个来了,一起弹一首曲子。弹一首从来没弹过的,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曲子。”
九
那天晚上,我又住在了孙老**家。
十二点,琴声准时响起。
还是那首交织的曲子,但我发现,它和昨晚不一样了。
昨晚的曲子,还有些生涩,有些地方衔接得不那么顺畅。但今晚的,流畅多了,像是两个人练了一整天,终于找到了默契。
我站在那面挂着风景画的墙前,看着画里的钢琴。
画里的琴键,也在动。
一下,一下,按着旋律的节奏。
我伸手摸了摸那幅画。
画布是凉的,但凉得不正常。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,透着一股寒意。
我的手指触到画里那架钢琴的时候,突然感到一阵刺痛。
像是被电了一下。
我缩回手,看着自已的指尖。
指尖上,有一个小红点。
像是被**的。
我再看那幅画,发现画里的钢琴上,多了一个小小的红点。
就在我刚才摸过的那个琴键上。
像是血。
十
我没有告诉孙老**这件事。
第二天,我去了周婶家,问她能不能把那幅画取下来看看。
她答应了。
画框不重,我一个人就能拿下来。
画的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纸,上面写着一行字:
“赠老陈——愿你我在琴声中重逢。老周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我看着周婶。
“老周画的。”她说,“他画了两幅,一幅自已留着,一幅送给了老陈。他说这两幅画是一对,一幅琴在草地上,一幅琴在落叶上。等将来他们都走了,就让这两幅画替他们在一起。”
我把那幅画翻过来,看着画里的钢琴。
落叶。
草地。
两个不同的场景,但钢琴是一模一样的。
连琴键上那个小红点,都一模一样。
我盯着那个小红点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“周婶,”我说,“老周画这幅画的时候,有没有出过什么意外?比如,颜料弄到手上之类的?”
她想了想,摇摇头:“没有吧。他画画很仔细的,从来没弄得到处都是。”
“那这个红点……”
“什么红点?”
我把画举起来,让她看那个琴键上的红点。
她凑近了看,看了很久,然后脸色变了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颜料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她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“这是血。老周的血。”
十一
周婶告诉我,老周生前有一个习惯。
每次弹完琴,他都会用右手食指按一下中央C那个键。按得很轻,像是跟钢琴道别。
他画那幅画的时候,也是用右手食指蘸了颜料,在那个琴键上点了一下。
“他说那是他的签名。”周婶说,“就像画家在画上署名一样。”
“那这个红点……”
“那是在他走之前几天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他的手破了,切菜的时候划了一道口子。那天他画画,忘了手上有伤,蘸颜料的时候,血混进去了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“您是说,这幅画上有他的血?”
她点点头。
我看向孙老**家那面墙的方向。
另一幅画,在那边。
那幅画上,会不会也有陈叔的血?
十二
我又去了孙老**家,把那幅草地上的钢琴取下来。
背面同样贴着一张纸,上面写着:
“赠老周——愿琴声永在。老陈。”
我把画翻过来,仔细检查每一个琴键。
在中央C那个键上,也有一个红点。
比周婶家那幅小一些,淡一些,但确实存在。
“这是……”孙老**看着那个红点,愣住了。
“陈叔画这幅画的时候,手上有伤吗?”
她想了一会儿,摇摇头:“没有。他画画很小心,从来没弄伤过手。”
“那这个红点怎么来的?”
她想了很久,突然抬起头。
“老陈走的那天下午,”她说,“他跟老周下棋的时候,老周递给他一个橘子。他剥橘子的时候,指甲劈了,流了一点血。他说没事,用手绢包了一下,继续下棋。后来老周走了,他进屋画画……”
“那天下午他画了这幅画?”
“应该是。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去叫他吃饭,他说不饿,让我先吃。后来我去他画室看,这幅画已经画好了,挂在那儿晾着。”
我看着那个红点。
指甲劈了流的一点血,混进了颜料里。
两幅画,两个红点,在同一位置。
两个老人的血,在他们自已画的钢琴上,永远留了下来。
十三
那天晚上,我没有走。
我让两位老**都去周婶家睡,我一个人待在孙老**家。
十二点,琴声准时响起。
但这一次,我没有站在墙前听。
我走到那架钢琴前,掀开琴盖。
琴键在动,自动地动着。
我坐下,把手放在琴键上。
琴键还在动,在我的手指下面动着。我能感觉到那种震动,那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触碰。
“陈叔,”我说,“我知道你在这儿。”
琴键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弹。
“周叔在那边,对吧?”
琴声没有回答,但旋律变了。
变成了那首交织的曲子。
我听了一会儿,然后开始弹。
我不会弹钢琴,只学过一点点。但那天晚上,我的手指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,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去,竟然跟上了那个旋律。
我弹《致爱丽丝》,隔壁传来《梦中的婚礼》。
我弹《梦中的婚礼》,隔壁传来《致爱丽丝》。
最后,我们一起弹那首交织的曲子。
一遍,两遍,三遍。
不知道弹了多少遍,直到手指发酸,直到汗水湿透后背。
最后一声音落下,我抬起头。
客厅里多了两个人。
两个老人,头发花白,穿着旧式的衣裳,并肩站在那面墙前。
他们看着我,脸上带着笑。
左边的那个,瘦一些,戴着老花镜,右手食指上有一个小小的伤疤。
右边的那个,胖一些,穿着格子衬衫,手里拿着一本琴谱。
他们对视一眼,然后一起对我点了点头。
我想开口说话,却发现自已发不出声音。
然后他们转过身,走进那面墙里。
消失了。
十四
第二天早上,孙老**和周婶一起回来。
她们推开门的时候,我正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两幅画。
画还在,但画里的钢琴变了。
草地上的钢琴,琴键上多了一双手。
落叶上的钢琴,琴键上也多了一双手。
两双手,都在弹琴。
“这……”孙老**走近那幅画,仔细看了看,“这手是谁的?”
我没有回答。
周婶也走过来,看着另一幅画。
“这手……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这手是老周的。我认得,他右手食指上有个疤,切菜切的。”
我看向孙老**。
她盯着那幅画,盯着画里那双手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“陈叔的左手,”我说,“少了一截小指?”
她猛地转头看着我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在那边弹琴的时候,我看见了。”
她愣住了。
周婶也愣住了。
过了很久,孙老**轻声问:“他们……他们还好吗?”
我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他们在弹琴。两个人一起弹,弹得很好。”
十五
那两套房子,我没有卖。
孙老**和周婶也没有搬走。
她们继续住在各自的家里,每天晚上,十二点,准时听见琴声。
但她们不再害怕了。
有时候,她们会打开窗户,对着隔壁喊一声:“老陈,弹得好!”
有时候,她们会煮一壶茶,坐在窗边,听着那断断续续的琴声,一坐就是一整夜。
那琴声再也没有停过。
每天都在响,每天都有**。
两架钢琴,两个灵魂,隔着那面三十公分厚的承重墙,合奏着属于他们的曲子。
有时候是《致爱丽丝》,有时候是《梦中的婚礼》,有时候是那首交织的曲子。
那首曲子,他们给它起了个名字。
叫《重逢》。
十六
后来,我偶尔会去翠苑小区看看。
每次去,孙老**都会留我吃饭,周婶会给我煮茶。
她们的精神比以前好多了,脸上也有了笑容。
“陈老板,”有一次孙老**问我,“你说,人死了之后,真的还能见面吗?”
我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能。”我说,“只要你想见,就能见。”
“那他们现在,天天见面?”
“天天见。天天一起弹琴。”
她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那就好。”
十七
那两幅画,现在还挂在原来的地方。
草地上的钢琴,落叶上的钢琴。
画里的琴键上,多了两双手。
四只手,在一架琴上弹着同一首曲子。
那是两个老人用一生换来的重逢。
有时候我站在那面墙前,还能听见琴声。
很轻,很远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但我已经不害怕了。
因为我知道,那不是鬼魂的哀鸣。
那是两个老友,在隔着一堵墙,合奏一曲《重逢》。
尾声
我叫陈末,专营凶宅。
这套房子,我没有卖。
因为我已经把它卖给了最合适的人。
两个老**,两个失去了老伴的老人。
她们不需要搬走,也不需要卖掉房子。
她们只需要知道,那琴声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那是她们的丈夫,在另一个世界,等着她们。
有一天,她们也会走进那面墙里。
和她们的丈夫一起,弹那首《重逢》。
那时候,四双手会在同一架琴上,弹出最完美的**。
而现在——
午夜十二点,琴声准时响起。
你听。
《致爱丽丝》。
《梦中的婚礼》。
还有那首,只属于他们的《重逢》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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