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,里头已经传来参差不齐的念书声。,三间倒座房打通了做学堂,虽比不上义学气派,却也窗明几净。这是贾政特意吩咐的——宝玉要上学,总不能在那些人堆里混。,整了整衣襟,这才抬脚进去。,大的十五六,小的才七八岁,都是贾氏一族的子弟。最前头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大书案,贾代儒坐在后头,手里拿着一卷书,眯着眼,摇头晃脑地念着。听见脚步声,眼皮抬了抬,见是贾瑛,微微点了点头,又继续念他的书。,坐下,把书袋挂在桌边的钩子上。,挨着窗户。窗户纸有些破了,冷风从破洞里钻进来,正吹在他肩膀上。他往里挪了挪,却挪不了多少——桌子和桌子挨得紧,一动就碰着旁边的人。。才五岁多的孩子,坐得笔直,手里捧着一本《三字经》,小嘴一张一合,念得认真。见贾瑛看他,转过头来,露出一个怯怯的笑,又赶紧转回去,继续念书。,翻开,目光落在字上,耳朵却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外头有人在说话,声音压得低低的,可还是断断续续飘进来。
“……听说了没有?东府那边……”
“嘘,小声些,里头有人……”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贾瑛垂下眼,继续看书。
念了约莫半个时辰,贾代儒放下书,背着手在堂上踱起步来。踱了几个来回,忽然站住,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角落里:
“贾瑛。”
贾瑛站起身,恭声道:“先生。”
贾代儒捋了捋胡子,慢悠悠地说:“昨日让你背的《学而篇》,可背熟了?”
贾瑛垂首:“背熟了。”
“背来听听。”
贾瑛清了清嗓子,开口便背:“子曰: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……”
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不快不慢,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。堂上的孩子们都停下来,听着他背,有的露出羡慕的神色,有的则低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
贾代儒眯着眼听,手里的书卷一下一下敲着掌心。
贾瑛背完了,垂手站着,等先生点评。
贾代儒点点头,脸上露出一丝笑来:“嗯,背得熟。可见是下了功夫的。”
贾瑛垂首:“先生教导得好。”
贾代儒捋着胡子,又踱了几步,忽然问:“那你可懂得这章书的意思?”
贾瑛微微一怔。
他当然懂。这章书他读了不下百遍,字面上的意思早已烂熟于心。可他顿了顿,没有立刻回答。
贾代儒也不催他,就那么站着,看着他。
堂上一片寂静,连呼吸声都听得见。
过了一会儿,贾瑛抬起头,缓缓说道:“学生以为,这章书说的是一个‘守’字。”
“哦?”贾代儒眉头一挑,“怎么讲?”
贾瑛道:“‘学而时习之’,是守着学问,不使荒废;‘有朋自远方来’,是守着交情,不使疏远;‘人不知而不愠’,是守着本心,不使动摇。三句话,说的都是一个‘守’字。”
贾代儒听着,脸上神色不变,目光却深了几分。
堂上的孩子们都呆呆地看着贾瑛,似懂非懂。只有贾兰,小小的人儿,眼睛亮亮的,一眨不眨地盯着他。
沉默了片刻,贾代儒忽然笑了,那笑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:“你倒会解。‘守’字,解得不错。”
贾瑛垂首,没有说话。
贾代儒背着手,又踱了几步,忽然停下,回过头来,看着他,缓缓说道:“可你要知道,守,也有守的法子。守得住,是君子;守不住,是迂腐。守什么,怎么守,什么时候该守,什么时候不该守,这里头的分寸,比背书难多了。”
贾瑛抬起头,看着先生。
贾代儒已经转过身,走回书案后头,坐下,摆摆手:“行了,坐下吧。”
贾瑛坐回位置上,心里却翻涌起来。
守什么?怎么守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小到大,他一直在守。守着庶子的本分,守着那些繁文缛节,守着心里那一点点不甘,不让它露出来,不让任何人看见。
可守到什么时候是个头?
守到最后,会不会也像迎春一样,守成一块木头,任人摆布?
他低下头,看着面前的书。书上的字密密麻麻,像无数只眼睛,也像无数张脸。
中午散学,孩子们一窝蜂地往外跑。
贾瑛走得慢,落在后头。贾兰跟在他身边,小小的人儿,迈着两条短腿,努力跟上他的步子。
“三叔,”贾兰忽然开口,声音细细的,“你方才讲的那个‘守’字,是什么意思?”
贾瑛低头看他,见他仰着小脸,眼睛亮亮的,满是好奇。
他想了想,说:“就是……有些东西,不能丢。”
“什么东西不能丢?”
贾瑛被问住了。
是啊,什么东西不能丢?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等你长大就知道了。”
贾兰歪着头看看他,似乎有些失望,却也没再问,只乖乖地跟着他走。
出了院门,迎面走来一个人。
是李贵,宝玉的奶兄,二十来岁,高高壮壮的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,脸上带着惯常的憨笑。见了贾瑛,忙上前打了个千儿:“三爷,可算接着您了。二爷让我来传话,说请您吃了饭过去一趟,有要紧事说。”
贾瑛点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李贵站着没动,**手,笑得有些尴尬:“二爷说了,务必请三爷一定去。不然回头又要骂我。”
贾瑛看他一眼,嘴角微微扯了扯:“知道了。我去。”
李贵这才笑起来,又打了个千儿,一溜烟跑了。
贾兰在旁边看着,忽然说:“三叔,二叔找你做什么?”
贾瑛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贾兰想了想,小声说:“二叔总是找你。他是不是很喜欢三叔?”
贾瑛没答话。
喜欢?
他不知道宝玉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已。他只知道,在这府里,宝玉是唯一一个不把他当“庶子”看的人。宝玉看他,眼里没有那些复杂的打量,没有那些隐隐的疏远,只有单纯的高兴。
可正因为这样,他才更要小心。
宝玉的喜欢,是一把火,能暖人,也能烧人。
他把贾兰送到李纨院门口,看着他进去了,这才转身往自已屋里走。
走到半路,忽然想起那件石青色的斗篷还叠在床上。
他站住脚,想了想,折了个方向,往宝玉的院子走去。
怡红院的门虚掩着,里头静悄悄的。
贾瑛推门进去,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。他往里走了几步,听见东边厢房里传来说话声,是宝玉的声音,带着几分急切:
“……我亲眼看见的,那云彩里头有人!穿着金甲,拿着兵器,明晃晃的,一闪就不见了!”
另一个声音是袭人的,柔柔的,带着笑:“二爷又做梦了。云彩里头哪来的人?”
“不是做梦!是白天!我午睡起来,推开窗户,就看见……”
“好好好,是看见了。可这会儿也该吃饭了,二爷快别说了,洗手去。”
贾瑛站在院子里,听着里头的话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又是梦。
宝玉总是做这些稀奇古怪的梦。梦见什么神仙、什么仙境,醒了就拉着人说,说得活灵活现,好像真的一样。
他上前敲了敲门。
里头静了一静,随即响起脚步声,门开了,袭人站在门口,见是他,忙笑道:“三爷来了,快请进。二爷正念叨呢。”
贾瑛进去,宝玉正坐在炕沿上,衣裳都没穿齐整,见他来了,眼睛一亮,跳下炕就跑过来:“三哥哥!你可来了!我有要紧事跟你说!”
贾瑛任他拉着,看了一眼袭人。袭人会意,抿嘴笑了笑,转身出去了,把门带上。
宝玉把他拉到炕边坐下,自已也爬上炕,盘腿坐了,凑近他,压低声音说:“三哥哥,我昨儿个午睡,做了一个梦。梦见一个地方,可好了,到处都是花,到处都是云彩,还有好多仙女,穿着五彩的衣裳,飞来飞去的。她们管那里叫‘太虚幻境’。”
贾瑛听着,没有说话。
宝玉继续说:“里头有个仙女,对我说,我是那里的人,因为犯了错,才被贬到下界来的。还说,我将来还要回去的。三哥哥,你说,这是真的吗?”
贾瑛看着他,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,看着他脸上那种混杂着兴奋和迷茫的神色。
沉默了一会儿,他缓缓开口:“梦罢了。当不得真。”
宝玉愣了一下,脸上的兴奋褪去几分,换上些许失望:“你也这么说。袭人也这么说。可我觉得是真的。那地方,我看得清清楚楚,比真还真。”
贾瑛没接话。
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随即是袭人的声音:“二爷,三爷,饭摆好了,在那边屋里。”
宝玉叹了口气,跳下炕,拉着贾瑛的手:“走吧,先吃饭。吃完了我再跟你说。”
贾瑛任他拉着,出了门。
外头太阳正好,明晃晃的,照得一院子都是亮的。
他眯着眼,看着那太阳,心里却想着宝玉方才的话。
太虚幻境。
仙女。
贬到下界。
这些话,若是别人说的,他只当是胡话。可宝玉说的,他却不敢全不当真。
这府里的人都说宝玉是“混世魔王”,是“孽根祸胎”,可他知道,宝玉和他们不一样。
宝玉眼里有光。
那光,他没有。
他只有一层一层的壳,裹着那颗越来越冷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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