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，终于弄明白了几件事。，现在是天宝十二年。他之所以知道，是因为隔壁布摊的孙大哥告诉他，今年春天，杨贵妃刚过完三十六岁生日。，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也叫沈默。沈默，字守愚，京兆府人士，父母早亡，独居长安西市，以制灯卖灯为生。，这个人自闭，平日里基本上不说话。“沈兄，你今天怎么不说话？”孙大哥第三天早上问他。，发现自已确实说不出话来。不是因为嗓子有问题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——他说的话，这里的人听不懂。“也难怪，”孙大哥自顾自地说，“你三年不开口，换我我也忘了怎么说话。”。
沈默看着这个一脸憨厚的中年汉子，不知道该作何感想。

“不过你那灯笼做得是真好啊，”孙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满长安城，就你家的灯笼点得最久、画得最好。回头客多得不得了。”

沈默点点头。

“对了，”孙大哥凑过来，压低声音说，“这几天晚上是不是有个小娘子来买灯？”

沈默又点点头。

“嘿，我就知道。”孙大哥一脸“我懂”的表情，“那是东市周染坊家的闺女，叫阿月。眼睛不太好，她爹带她看过好多大夫，都说没法治。这孩子可怜，天天晚上出来逛，说是要把长安的夜景都记住。”

沈默听着，没有说话。

“你多关照关照人家。”孙大哥拍拍他的肩膀，回自已摊子上去了。

那天晚上，阿月又来了。

她穿着和前天一样的青布衫，头发还是用那根木簪挽着。手里提着那盏梅花灯笼，灯笼里的羊油已经烧掉一小半。

“公子，再买一盏。”

她站在摊前，对着灯笼看了一会儿，指着其中一盏说：“那个，画兰草的。”

沈默把灯笼取下来，递给她。

她接过灯笼，又凑到眼前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，说：“画得真好。”

她从袖子里摸出铜钱，数了三遍，放到他手心里。

“多谢公子。”

她转身要走。沈默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
她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

“公子，你是不是想说什么？”

沈默愣住了。她没有回头，只是背对着他站着，提着那盏兰草灯笼。

“我虽然眼睛不好，但耳朵很灵的。”她说，“你刚才喉咙里有点声音，呼吸还变了一下。”

沈默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走到她面前，用手比划了一下。

“你是想说……”她看着他比划的手，猜道，“问我眼睛的事？”

沈默点点头。

她笑了，笑容里没有什么悲伤。

“大夫说是胎里带的，治不好。”她说，“我从小就看不太清楚，越长大越严重。去年还能看见人脸，今年只能看见轮廓了。大夫说，最多还有三个月，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”

她顿了顿，抬起头，对着夜空的方向。

“所以我每天晚上都出来逛。我要把长安的每一个地方都记住——西市的灯笼，东市的染坊，平康坊的歌舞，务本坊的槐树，还有曲江池的水。”

她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灯笼。

“等我什么都看不见了，我就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。”

沈默看着她，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。

他从摊上拿起一盏新灯笼，递给她。

她愣了一下，说：“我没带那么多钱。”

沈默摇摇头，把灯笼塞到她手里，指了指她手里的那盏旧灯笼。

“你是说……拿旧的换新的？”

沈默点点头。
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旧灯笼。灯笼里的羊油确实快烧完了，纸面也有些发黄。她想了想，把旧灯笼递还给沈默，接过新灯笼。

“多谢公子。”

她提着新灯笼，转身往街深处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又回过头来。

“公子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沈默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他不习惯说话。

她等了一会儿，没等到回答，就笑了笑，说：“那我叫你‘灯笼公子’吧。”

然后她消失在夜色里。

沈默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，很久没有动。

“灯笼公子。”

他笑了笑。这是他到长安以来，第一次笑。

那天晚上收摊后，他回到那个小院子，坐在枣树下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
他开始想一个问题：他是怎么来的？

他记得自已在出租屋里，七天没睡，凌晨三点十七分，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然后他听见有人说话，然后就站在了长安西市的街上。

是梦吗？

他掐了掐自已的手背。疼。

不是梦。

那是穿越吗？像小说里写的那种？
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他在这里，在天宝十二年的长安，在一个卖灯笼的哑巴的身体里。

他还有一个问题：他还能回去吗？

他试着想回去。他闭上眼睛，想着2024年的出租屋，想着天花板上的裂缝，想着手机上的***闹钟。

他睁开眼睛。

还是这个小院子。还是这棵枣树。还是这个月亮。

他试了很多次。每次都是一样。

**天早上，孙大哥又来找他聊天。

“沈兄，你知道吗，昨天夜里东市着火了。”

沈默抬起头。

“周染坊旁边那家布店，烧得干干净净。”孙大哥叹口气，“幸亏发现得早，人没事。周染坊隔着一堵墙，差点也烧着。”

沈默愣了一下，指了指东边的方向。

“你是问周染坊？”孙大哥点点头，“没事没事，就熏黑了一堵墙。他家闺女阿月昨晚正好在外面逛，躲过一劫。”

沈默松了一口气。

“不过那姑娘也是可怜，”孙大哥摇摇头，“眼睛不好，还天天晚上往外跑。她爹拦都拦不住。”

沈默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从摊子下面拿出一个新做的灯笼。这盏灯笼比其他的都大一些，纸上画的不只是梅花兰草，而是一整幅山水——有山，有水，有月亮，有船。

“哟，这盏灯做得好！”孙大哥凑过来看，“这是哪儿？”

沈默指了指长安城的方向，又指了指南边。

“你是说……长**边？”

沈默点点头。他画的，是终南山。

“送人的？”

沈默又点点头。

“送给周家那闺女？”

沈默迟疑了一下，还是点点头。

孙大哥看了他一眼，嘿嘿笑了两声，没再说什么。

那天晚上，阿月又来了。

她提着已经有点旧的梅花灯笼，站在摊前，对着灯笼看了很久。

“公子，再买一盏。”

沈默把那盏山水灯笼递给她。

她接过去，凑到眼前看了很久。她的手在灯笼纸上轻轻摸着，摸过山，摸过水，摸过月亮，摸过船。

“这是……终南山？”

沈默点点头。他忘了她看不见他点头。

但她好像感应到了什么。她抬起头，对着他的方向笑了笑。

“我小时候跟爹去过一次。”她说，“山上有好多树，风一吹，哗啦哗啦响。站在山顶上往下看，长安城就像棋盘一样小。”

她低下头，又摸了摸那盏灯笼。

“那时候我眼睛还好，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。”

沈默看着她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。

他指了指她手里的灯笼，又指了指自已，做了一个“送给你”的手势。

她愣了一下，说：“送我的？”

沈默点点头。

她捧着那盏灯笼，很久没有说话。

然后她笑了。是那种从心里笑出来的笑。

“多谢公子。”

她提着灯笼，转身往街深处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又回过头来。

“公子，你明天还在这里吗？”

沈默点点头。

她笑了，说：“那我明天还来。”

然后她消失在夜色里。

沈默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，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
远处传来钟声。三更天了。

他抬头看着月亮。月亮还是那个月亮。

但他好像不那么想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