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风为我停

。，教学楼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，把走廊照得惨白，也把教室里每个人的影子，钉在桌面上，一动不动。。，左手支着下巴，右手握着笔，目光落在物理卷子上，可笔尖久久没有落下一道痕迹。，是后排男生压低声音的笑谈，是窗外偶尔掠过的晚风，吹动窗帘的轻响。，本该是热闹的人间烟火，可落在林砚耳里，却像一层又一层裹上来的雾，闷得他喘不过气。。。
摔碎的玻璃杯，尖锐的争吵声，母亲通红的眼睛，父亲摔门而去时，那一声决绝的巨响。

每一个画面，都像一根细针，轻轻扎在他心上。

不致命，却密密麻麻，疼得他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。

“喂。”

一声极轻的呼唤，在旁边响起。

林砚猛地回神，指尖微微一颤，差点把笔捏断。他侧过头，撞进江驰带着点担忧的眼睛里。

江驰没有像别人那样，大大咧咧地拍他桌子，也没有大声喊他。

他只是微微倾身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
“你发好久的呆了。”

林砚迅速收回目光，垂下眼睫，把所有情绪都藏在眼底深处。

“没有。”他声音很淡，“在看题。”

江驰哦了一声，没有拆穿他。

他顺着林砚的目光看向那张物理卷子，上面干干净净，只有题目，没有一个解题步骤。

傻子都看得出来，这人根本没在看题。

可江驰没说。

他只是把自已的草稿纸往中间推了推，用指尖点了点最后一道大题：“这题我不会，你能给我讲讲吗？”

林砚愣了一下。

他成绩好，是全班公认的。

以前也不是没人问他题，可大多是带着目的性的讨好，或是理所当然的使唤。

像江驰这样，语气自然，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，很少。

他沉默了几秒，终究还是没拒绝。

林砚拿起笔，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公式。

他的字很好看，清瘦挺拔，一笔一画都规规矩矩，像他这个人一样，克制又疏离。

江驰就趴在桌上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写。

少年低头的样子很乖，长睫垂下来，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，灯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上，连细微的绒毛都看得清楚。

明明是个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人，身上却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冷。

江驰忽然有点心疼。

他见过太多像林砚这样的人。

看上去高冷难接近，其实只是把自已裹得太紧，怕一伸手，就被人推开，怕一交心，就被人抛弃。

就像曾经的他自已。

“这里用动能定理。”林砚的声音打断了江驰的走神。

他抬眼，正好对上林砚看过来的目光。

很清，很淡，像深秋的湖水，没什么温度，却也不伤人。

“懂了吗？”林砚问。

江驰连忙点头，胡乱应道：“懂了懂了，你一讲我就懂了。”

其实他大半没听进去。

林砚没拆穿，只是把笔放下，重新转回头，看向窗外。

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。

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着，昏黄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，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。

一道偏瘦，安静得几乎要融进黑暗里。

一道稍显挺拔，带着点少年人的舒展，轻轻靠在旁边。

两道影子，挨得很近。

江驰看着看着，忽然轻声说：“林砚，你是不是不喜欢回家？”

林砚的身体，几不**地僵了一下。

他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回答。

空气安静了几秒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
江驰意识到自已可能问了不该问的，连忙补救：“我就是……随便问问。我也不太喜欢回家，家里没人，回去也是一个人，还不如在教室里待着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
林砚握着笔的手指，慢慢松了松。

他知道江驰在给他台阶下。

这个人，看上去大大咧咧，心思却比谁都细。

明明看穿了他的狼狈，却不戳破，明明知道他疼，却不往伤口上撒盐。

林砚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很小的一声，却足够江驰听见。

得到回应，江驰嘴角悄悄弯了弯。

他没有再追问，只是把自已的外套往椅子上拉了拉，往林砚那边挪了一点点，两个人的肩膀，隔着薄薄的校服，几乎要贴在一起。

“那以后，晚自习放学，我陪你走一段吧。”江驰的声音很轻，“那条巷子挺黑的，一个人走，不安全。”

林砚的心，猛地一跳。

长这么大，从来没有人说过要陪他走夜路。

从来没有人在意过，那条回家的巷子黑不黑，冷不冷，怕不怕。

他的喉咙微微发紧，鼻尖有点酸。

那些积攒了一整天的委屈、压抑、孤独，在这一刻，差点没忍住，要从眼眶里溢出来。

林砚用力眨了眨眼，把那点湿意逼回去。

他依旧看着窗外，声音轻得像一阵风：

“不用了，我习惯了。”

拒绝的话，说得熟练又自然。

这么多年，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，习惯了不麻烦任何人，习惯了把所有的温柔和好意，都拒之门外。

江驰却没有像别人那样，就此放弃。

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，语气笃定又温和：

“没事，我也顺路。”

“就当……陪我自已好了。”

林砚没再说话。

窗外的风又吹了进来，带着夜晚的凉意，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

他望着远处模糊的灯火，忽然觉得，这个秋天，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冷了。

桌面上，两道影子靠得更近了一点。

黑夜里，原来影子也会怕冷，也会下意识地，靠近另一道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