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,陆星朵第一次听见他们吵架。,比平时早了一节自习课。推开门的时候,听见客厅里有声音。不是平常说话的声音,是那种压着的、颤抖的、快要绷断的声音。,没往里走。,蹭了蹭她的腿。它已经很老了,走路都慢了,但还是每天在门口等她放学。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,示意它别出声。“……我看见了。”是后**声音,“你自已看看,这个女人是谁?”。“说话。”。
“陆正远,我跟你八年了。八年。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?你说你会处理好,你说你跟她没感情了,你说我是你最后一个女人。我信了。我***信了八年。”
陆星朵第一次听见后妈说脏话。
布丁在她腿边趴下来,耳朵动了动,好像在听。
“你倒是说话啊!”
爸爸的声音终于响起来,很低,听不清说什么。
后妈突然笑了,那种笑比哭还难听。
“又是这样。又是这样。当年你老婆生病的时候,你是不是也是这样对我的?一边在她病床边守着,一边给我发消息说想我?现在轮到我了吗?轮到我了是吗?”
陆星朵的手握紧了书包带。
“周韵,你别激动……”
“别激动?陆正远,你让我别激动?我女儿十一岁了,我陪了你八年,我把你女儿当自已孩子带,我没有一天对不起这个家。你呢?你跟那个女人多久了?半年?一年?比我当年还久是不是?”
有东西摔碎了。
玻璃的声音,在地上炸开。
陆星朵往后退了一步。布丁站起来,冲着客厅的方向低低地呜了一声,像是担心。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
晓棠。
陆星朵猛地回头,看见晓棠站在楼梯中间,穿着睡衣,**眼睛。
“姐,怎么了?”晓棠迷迷糊糊地问,“妈妈在跟爸爸吵架吗?”
陆星朵脑子空白了一秒。
然后她快步走过去,一把抱起晓棠——十一岁了,已经有点抱不动了——转身就往楼上跑。布丁也跟着她们,蹒跚地爬上楼梯。
“姐?”晓棠在她怀里挣扎,“你干嘛?我要妈妈——”
“别出声。”陆星朵压低声音,把晓棠抱进自已房间,关上门。布丁趴在她脚边,喘着粗气。
晓棠站在房间里,一脸茫然。
“妈妈怎么了?”她问。
陆星朵看着她。
十一岁。扎着两个小辫,穿着有小熊图案的睡衣,眼睛又圆又亮。什么都不知道。什么都不懂。
“没事。”陆星朵说,“他们在说话,你别下去。”
“可是我想妈妈——”
“一会儿就能见了。”陆星朵打断她,“你先在我这儿待着。”
晓棠看着她,嘴巴瘪了瘪,有点委屈。
但没哭。
她从小就这样。不太爱哭,不太闹,特别乖。乖得让人心疼。
陆星朵想起她刚来这个家的时候,才三岁,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追着自已叫姐姐。那时候自已恨她,恨**妈,恨这个家,从来不理她。可她还是来,一遍一遍地来,拿饼干给她吃,给她看画的画,在她床上睡觉。
八年了。
她从一个三岁的小豆丁,长到十一岁了。
还是那么乖。
还是那么爱叫姐姐。
布丁慢慢走过去,把头搁在晓棠腿上,轻轻舔了舔她的手。晓棠低头摸了摸它的头。
陆星朵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来。”她说。
晓棠爬到她身边,靠着她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声音。听不清说什么,只能听见有人在喊,有东西在摔。布丁趴在她们脚边,耳朵一动一动的。
晓棠抓着陆星朵的衣角。
“姐,”她小声说,“爸爸妈妈是不是要离婚了?”
陆星朵愣了一下。
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同桌说的。”晓棠低着头,“她爸爸妈妈就离婚了。她说吵架就是要离婚了。”
陆星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会的。”她说。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她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要骗她。
也许是因为晓棠抬头看她的那个眼神——亮亮的,全是信任。
楼下突然安静了。
然后是大门砰的一声关上。
陆星朵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往外看。
后妈冲出院子,往小区外面跑。跑得很快,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她。
爸爸没追出来。
陆星朵站在窗边,看了很久。
“妈妈去哪儿了?”晓棠爬下床,走过来,扒着窗台往外看。布丁也跟过来,前爪搭在窗台上,往外看。
“有事出去了。”陆星朵说。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晚点吧。”
晓棠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路,不说话。
陆星朵看着她小小的背影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已也是这样站在窗边,等妈妈回来。
后来妈妈再也没回来。
她走过去,把手放在晓棠肩膀上。
“晚上在我这儿睡吧。”她说。
晓棠回头看她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真的吗?”
“嗯。”
晓棠笑了。
那个笑,和**妈笑起来一模一样。
---
那天晚上,后妈没回来。
陆星朵让晓棠睡在自已床上,自已在地上打了个地铺。晓棠不肯,非要她睡床上。两个人推来推去,最后挤在一张床上睡的。布丁趴在床边地上,时不时发出轻轻的呼噜声。
半夜,晓棠突然开口。
“姐。”
“嗯?”
“妈妈是不是生爸爸的气了?”
陆星朵没说话。
“她会回来吗?”
陆星朵沉默了很久。
“会。”她说。
晓棠往她身边靠了靠。
“姐,**妈呢?”
陆星朵愣住了。
“**妈去哪儿了?”晓棠问,“我从来没见过她。”
黑夜很静。窗帘透进来一点月光,照在天花板上。
“她去世了。”陆星朵说。
晓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什么是去世?”
“就是……去很远的地方了,再也不回来了。”
晓棠又沉默了。
很久之后,她小声说:“那我妈妈也会去世吗?”
陆星朵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“不会。”她说,“睡吧。”
晓棠没再问了。
过了一会儿,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
陆星朵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布丁从地上站起来,把头搁在床边,轻轻舔了舔她的手。她摸了摸它的头。
它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它一直都懂。
一夜没睡。
---
第二天早上,陆星朵被手机吵醒。
是医院打来的。说有个叫周韵的病人,让家属来一趟。
她看了一眼还在睡的晓棠,轻手轻脚下床。布丁也跟着她站起来,要往外走。
“布丁,陪着妹妹。”她轻声说。
布丁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床上的晓棠,慢慢趴回去。
她走到走廊里接电话。
“我是她女儿。”她说,“她怎么了?”
“您是家属的话,麻烦来医院一趟。患者在急诊室。”
她挂了电话,打给爸爸。
没人接。
她又打了一个。
还是没人接。
第三个。
忙音。
她没再打了。
她换了衣服,下楼。走到门口,又回来。站在床边,看着晓棠的脸。
晓棠睡得正香,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。布丁趴在她旁边,看见她进来,尾巴摇了摇。
她轻轻把被子掖好,在床头柜上留了一张纸条:
“我出去一下,冰箱里有面包,自已热牛奶。别乱跑。布丁陪着你。”
然后摸了摸布丁的头。
“看着她。”她说。
布丁舔了舔她的手。
她出门了。
---
医院急诊室。
后妈躺在病床上,脸色白得像纸。旁边站着一个人,是他。
小舅舅。
他看见她进来,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“她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气晕的。”他说,“路人打的120,送过来的时候人已经醒了。但检查的时候发现点问题。”
她走过去,站在床边。
后妈闭着眼睛,睫毛在抖。
“什么问题?”她问。
他没回答。
她抬头看他。他的脸色很难看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像是要碎又没碎。
“说话。”她说。
他看着她,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像怕惊醒什么。
“癌。”
她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还没最后确诊,”他说,“但医生说不乐观。可能是晚期。”
她低头看着后妈。
后妈还是闭着眼睛,睫毛抖得更厉害了。有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洇进枕头里。
她忽然想起晓棠昨晚问的那句话。
“那我妈妈也会去世吗?”
她当时说不会。
现在她知道了,她骗了她。
--病房里,那个女人躺在病床上,脸上几乎没有血色,她缓缓睁开眼睛。
“朵朵……”
她叫了她的名字。
八年来,那个女人很少叫她。都是“你她”,或者干脆省略主语。这是第一次,朵朵听见她叫自已的名字,用那种带着哭腔的声音。
陆星朵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走过去还是该退出去。
小舅舅在旁边,起身给她让了个位置。
朵朵看向那个女人。
那个抢走她爸爸的女人。那个让妈妈在棺材里都没能闭上眼睛的女人。那个八年来和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、却比陌生人还陌生的女人。
现在那个女人在哭。像一个普通的、害怕的、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的人。
她忽然想起那年泳池边落水的那个小女孩。三岁。穿着白色纱裙。差点淹死在水里。
那个女人曾经也是一个三岁孩子的妈妈。
她不知道自已站了多久。
后来她走过去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什么都没说。
那个女人看着她,眼泪一直流。
小舅舅站在窗边,看着她们两个。
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病床的白床单上。消毒水的味道。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。远处不知道哪间病房里,有人在咳嗽。
朵朵垂下眼睛,看着自已的手指。
钢琴八级的手。
黑带的手。
这些年,她把自已活成了另一个人的样子。她学他弹琴,学他踢腿,学他沉默,学他把所有东西都憋在心里。
她一直以为那是恨。
恨爸爸,恨那个女人,恨那个夺走她一切的家。
可是现在她坐在这个女人的病床边,忽然发现自已好像从来不知道恨是什么形状的。
它太久了。
久到已经变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,变成了她呼吸的方式,变成了她看这个世界的角度。
久到当那个女人真的躺在这里、真的快要离开的时候,她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快意,不是解脱,而是——
她不知道是什么。
窗外,有鸟叫了一声,又一声。
布丁在家里等她回去喂食。钢琴老师约了下周的课。期末**还有半个月。日子还是要继续过。
只是有些东西,好像不太一样了。
小舅舅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两个人看着窗外,谁都没说话。
后妈睁开眼,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后妈问,声音很哑,“晓棠呢?”
“在家。”陆星朵说,“睡着呢。布丁陪着她。”
后**眼神一下子软了。
“布丁……”后妈喃喃了一句,“还好它还在。”
“嗯。”陆星朵说。
后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它陪了你们很久。”后妈说,“从**妈那时候就开始了。”
陆星朵没说话。
后妈看着她。
“她……”后妈张了张嘴,“她知道吗?”
陆星朵摇头。
后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别告诉她。”后妈说,“别让她知道。”
陆星朵看着她。
“能瞒多久瞒多久。”后妈说,“她还小。”
陆星朵没说话。
后妈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“陆星朵,”后妈看着她的眼睛,第一次叫她的全名,“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。但……万一我有什么事,你能帮我看她吗?”
陆星朵的心猛地揪紧。
“她那么喜欢你。”后妈说,“从小就喜欢你。她老跟我说,姐姐好棒,姐姐厉害,姐姐什么都会。你……你能帮我看着她吗?”
陆星朵看着后**眼睛。
那眼睛里全是眼泪,但忍着没掉下来。
她想起晓棠昨晚靠在她身边的样子。那么小,那么乖,那么信任她。想起布丁趴在床边,看着她们。
“嗯。”她说。
后**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谢谢。”后妈说,“谢谢。”
陆星朵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只是握着那只手,没松开。
他站在旁边,看着她们。
---
那天晚上,陆星朵回家的时候,晓棠正坐在客厅沙发上。
一个人。灯也没开。布丁趴在她脚边。
“姐?”晓棠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,“你回来了?”
陆星朵打开灯。
陆晓棠缩在沙发角落里,抱着膝盖。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动的牛奶,和那个吃了一半的面包。布丁慢慢走过来,蹭了蹭她的腿。
“你怎么不打电话?”陆星朵走过去。
“打了。”陆晓棠说,“你没接。”
陆星朵掏出手机一看,三个未接来电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坐下来,“我静音了。”
陆晓棠看着她。
“妈妈呢?”陆晓棠问,“她怎么不回来?”
陆星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住院了。”她说。
陆晓棠愣了一下。
“住院?为什么住院?”
“生病了。”陆星朵说,“要住一段时间。”
陆晓棠看着她,眼睛亮亮的,全是担心。
“什么病?”她问,“严重吗?”
陆星朵看着那双眼睛。
想起后妈说的那句话:别告诉她。她还小。
“不严重。”她说,“休息几天就好了。”
陆晓棠的表情放松了一点。
“那我能去看她吗?”
“过几天。”陆星朵说,“等她好一点。”
陆晓棠点点头。
然后她伸手,拉住陆星朵的衣角。
“姐,”她小声说,“我害怕。”
陆星朵看着她。
“我怕妈妈也不回来了。”
陆星朵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。
她把陆晓棠拉进怀里。布丁也凑过来,把头搁在陆晓棠膝盖上。
“不会的。”她说,“她会回来的。”
陆晓棠在她怀里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传来闷闷的声音。
“姐,你骗人。”
陆星朵愣住了。
“你昨晚说**妈去很远的地方了,”晓棠说,“再也不回来了。妈妈也会那样吗?”
陆星朵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陆晓棠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姐,你别骗我。”
陆星朵看着她。
十一岁。什么都不知道。又什么都知道。
“不会的。”她说,“我会看着她的。”
陆晓棠看着她,很久。
然后她点点头。
“你说了算。”她说。
又把头埋进她怀里。
陆星朵抱着她,摸着她的头发。
布丁趴在她脚边,轻轻摇了摇尾巴。
窗外,黑夜很深。
她忽然想起后**话:你能帮我看着她吗?
她现在知道了。
不是帮她看着。
是她自已要看着。
从今以后。
后妈在医院住了下来。
确诊了。肺癌晚期。医生说时间不多了,让家属做好准备。
陆星朵每天放学都去医院。有时候带着陆晓棠,有时候不带。带的那些天,她就让陆晓棠在病房里陪妈妈说话,自已在走廊里坐着。
后妈越来越瘦,越来越虚弱。但每次陆晓棠来,她都会强撑着笑。
“妈妈今天怎么样?”陆晓棠问。
“好多了。”后妈总是这么说。
陆星朵知道她在骗陆晓棠。
陆晓棠也知道。
但她们都不说破。
后**精神一天不如一天。
但她每次看见陆星朵来,都会笑。
有一次,陆星朵放学来的时候,后妈正看着门口。
“他来过了。”后妈说。
陆星朵愣了一下。“谁?”
“**。”后妈笑了笑,“昨天来的。坐了一会儿,就走了。”
陆星朵没说话。
后妈看着窗外。
“他说公司忙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陆星朵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---
又过了几天,爸爸又来了一次。
这次陆星朵在。她放学来的时候,爸爸正坐在病房里,和后妈说话。
后妈脸上带着笑,是那种小心翼翼的、怕说错话的笑。
爸爸看见陆星朵进来,站起来。
“来了?”他问。
她点点头。
“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他说。
他走了。
后妈看着门口,笑了笑。
“他忙。”她说。
---
后来爸爸就不常来了。
有时候一周来一次,有时候两周。每次坐的时间越来越短,从半小时变成十分钟,从十分钟变成五分钟。
后妈不再问“他什么时候来”。
但每次有人推门,她还是会看。
看一眼,如果不是他,就收回目光。
有一次陆星朵问:“你想见他吗?”
后妈愣了一下。
然后点点头。
“想。”她说,“但还是别来了。他忙。”
那个“忙”字,她说得很轻。
---
最后那天下午,后妈突然精神好了一点。
她坐起来,让陆星朵把窗户打开。阳光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
“今天天气真好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转过头,看着陆星朵。
“朵朵,”她说,“你能帮我梳个头吗?”
陆星朵找出梳子,站在床边,一下一下帮她梳。
后**头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,稀稀拉拉的,梳起来要很轻很轻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”后妈闭着眼睛,“头发可长了。到腰。他那时候说喜欢长头发,我就一直留着。”
陆星朵没说话,继续梳。
“后来生了晓棠,掉得厉害,剪短了。他说没关系,短也好看。”
后妈笑了一下。
“我信他的每一句话。”她说,“每一句。”
梳子停在半空。
后妈睁开眼,看着她。
“陆星朵,”她说,“你能帮我打个电话吗?”
陆星朵掏出手机。
“打给他。”后妈说。
陆星朵拨了爸爸的号码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没人接。
后妈看着她的手,看着手机,看着那串数字。
“没人接。”陆星朵说。
后妈点点头。
“再打一个。”她说。
陆星朵又拨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还是没人接。
“再打。”
第三个。
**个。
第五个。
---
那天下午,陆星朵打了三十七个电话。
三十七个。
从下午两点打到晚上八点。
第一个,没人接。第十个,忙音。第二十个,关机。第三十个,开机了,响了两声,挂了。再打,又是忙音。第三十七个,直接转到语音信箱。
后妈一直靠在床头,听着那些嘟嘟声。
每一声嘟,她的眼睛就眨一下。
每一声嘟,她的手就攥紧一下床单。
打到第三十七个的时候,陆星朵的手在抖。
后妈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
“算了。”后妈说。
她的声音很轻,很平静。
“算了。”
陆星朵的眼泪掉下来。
后妈看着她。
“他忙。”后妈说。
那个“忙”字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不是替他说,是告诉自已。
--病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后**手瘦得只剩下骨头,握着朵朵的手腕,却意外地有力气。她的眼睛在输液架的白光下显得格外大,黑得吓人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“朵朵……”
陆星朵想抽回手,没**。
旁边的少年站起身,把妹妹往自已身边拉了拉。小女孩才十一岁,脸上挂着泪痕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是害怕地看着妈妈。
“**爸呢?”
后**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一台快没电的录音机。
陆星朵没说话。
从早上开始,她打了三十七个电话。三十七个。第一个是七点半,最后一个是一刻钟前。每次都是响到忙音,每次都是“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”。
她知道他在哪里。那个女人。那个新的温柔乡。
历史不只是重演,它简直是在抄袭自已。
“我……”后**眼眶红了,但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,“我想见他。最后一面……我想见他一面。”
朵朵张了张嘴,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。
“我知道我对不起你,对不起**妈。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你原谅我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我真的……真的不是故意要伤害你们。”
她哭了。
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,是无声的,眼泪从眼角流下来,洇进枕头里。”后**手握得更紧了,“但我真的……我真的很爱他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那种光朵朵见过——八年前,妈**葬礼上,爸爸站在棺椁前,眼眶红着,那个表情也是真的。
可是后来呢。
“我当年刚毕业,做兼职的时候认识的他。”后妈像是自言自语,眼睛看着天花板,“我不知道他结婚了。他真的……他跟我说他是单身。后来**妈来找我,我才知道……”
“**妈来找我的时候,”后妈说,“我以为她是来骂我的。我想好了,不管她骂什么,我都听着。可她没骂我。她就那么看着我,看了很久,然后说,你也是被骗的吧。”
后**手握紧了陆星朵的手。
“我说是。我说我要是知道他有老婆,打死我都不会跟他。她点点头,说我知道。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也信过他,也是这么信过来的。”
陆星朵的眼眶酸了。
“她说,”后**声音哽了一下,“她说你以后就知道了。他说的话,有一半是假的。但他也有真的地方。那些真的地方,够你记一辈子。也够你恨一辈子。”
病房里很安静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白色的床单上,落在那张瘦削的脸上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。”后妈转头看她,眼泪一直流,“现在我懂了。”
朵朵的手抖了一下。
所以妈妈找过她。
那个从来不跟朵朵讲这些的妈妈,一个人去找过这个女人。
“我想过走的。”后**声音低下去,“可是那时候已经怀孕了,孩子是他的……他说他会处理好。他说他爱我。”
爱。
又是这个字。
朵朵想起妈妈,想起妈妈最后那些日子,躺在病床上一句话都不说,只是看着她。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哭了,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。
妈妈爱了一辈子。
这个女人也爱了一辈子。
爱同一个男人。
那个男人现在在另一个女人那里。
“朵朵。”后妈突然用力撑起身子,眼睛死死盯着她,“再打一个。求你了。最后一个。”
朵朵看向少年。
少年的脸沉得能滴下水来。他把妹妹的头按在自已腰间,不让她看妈妈这个样子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点了一下头。
朵朵又拨了那个号码。
她把手机开了免提。
嘟——
嘟——
嘟——
八声之后,自动挂断。
“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,请稍后再拨。Sorry……”
后**眼睛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她慢慢躺回枕头上,看着天花板,很久很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他就是这样。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,“一直都是这样。”
陆星朵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。
少年的手攥成了拳头。
妹妹终于忍不住了,挣开少年的手扑到床边,哭着喊妈妈。
后妈转过头,看着女儿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女儿的脸。
“你要乖。”她说,“听舅舅的话。”
然后她看向陆星朵。
“朵朵。”
陆星朵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对不起。”后**眼睛终于又红了,“我不是故意的。我真的……不是故意的。我那时候不知道……后来知道了,已经……已经走不掉了……”
她哭了。
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,是无声的,眼泪从眼角流下来,洇进枕头里。
“他也跟我说过对不起。”她说,“很多次。每次我都信了。”
陆星朵的眼泪也下来了。
她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要哭。
这个人。这个女人。抢走爸爸的人。害妈妈死不瞑目的人。
可是她也是被骗的。
也是被抛弃的。
也是快要死的时候,那个人都不来见她一面的。
“朵朵……”后**声音越来越轻,“你以后……能帮我……看着点她吗?”
她的眼睛看着妹妹。
陆星朵看着那个小女孩——十一岁,刚失去妈妈,跟她当年差不多大。
她点了点头。
后妈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然后她的眼睛看向门口。
门口空荡荡的。
她看了很久。
久到少年走过去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久到妹妹的哭声变小了,变成抽噎。
久到窗外的天从白变成灰,又变成黑。
她就那么看着门口,直勾勾的。她要等的人始终没有来。
最后,九点10分的时候,她突然感觉呼吸困难。护士冲进来,医生跑过来。
陆晓棠趴在她身上,哭着喊妈妈。
陆星朵一直握着她的手。
后**眼睛睁着,看着她。
“帮我……”后妈说,声音已经几乎听不见,“看着她……”
陆星朵点头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后妈笑了一下。
然后她的眼睛慢慢看向门口。
房里最疼爱的女儿弟弟,有陆晓棠,有医生护士。门口人来人往。但却找到想见的那个身影。
她看着那里,看着,看着。
眼睛慢慢失去了焦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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