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,承恩殿,却非喜庆的明亮,而是被特意笼在重重鲛绡纱罩之后,透出一种粘稠的、暧昧不明的暖黄光晕,勉强驱散着殿宇深处的阴影。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到近乎窒息的甜香,是上贡的龙涎混着百和香,不惜工本地焚烧着,丝丝缕缕,缠绵入骨,却掩不住这皇家宫室本身那股子冰冷的、玉石金铁般的空旷气味。。静得能听到自已血液流过耳廓的细微声响,静得能捕捉到殿角那架鎏金铜漏每一滴水的坠落——滴答,滴答,冰冷,精准,像在为某种不可逆转的进程倒数。、铺着百子千孙织金锦被的婚床上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柄虽已归鞘、刃口却犹自散发森然寒气的古剑。身上那件象征太子妃尊荣的玄色翟纹婚服依旧完整地穿着,金线在昏黄烛光下流转着沉郁暗淡的光泽。凤冠早已除去,及肩的断发用一支最简单的素银长簪草草绾住,几缕未束牢的发丝垂落耳侧,非但未能遮掩,反而更衬出左颊上那道已经凝结、却依旧皮肉翻卷、狰狞刺目的新鲜伤痕。干涸的血渍在苍白如雪的皮肤上,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暗红。。从被沉默而眼神复杂的宫人引着,踏入这间名为“承恩”、实如精美囚笼的殿宇起,就没有。她不需要那层自欺欺人的红绸,也不需要任何****的仪式。今夜,本就是一场**裸的审判与献祭。,终于由远及近。,沉稳有力,每一步都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,发出清晰而规律的轻响,由殿门外的长廊,一步步,踏进这铺天盖地的甜香与寂静里。然后,那两扇沉重的、雕着龙凤呈祥图案的殿门被无声推开,又在她身后轻轻合拢,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可能的目光。,披着一身同样玄色、却用更细密的金线绣着暗金龙纹的吉服,走了进来。
太子萧亦珩。
烛光终于映亮了他的面容。长眉斜飞入鬓,凤眼狭长,眼尾天然微微上挑,本是多情**的形状,此刻却因那深邃的瞳仁和周身沉淀的威仪,而显得疏离高华。鼻梁挺直如峰,薄唇的弧度总是恰到好处地抿着,带着天生贵胄的矜持与掌控感。他身量极高,肩宽腿长,这身太子吉服穿在身上,不仅未显累赘,反而更衬得他猿臂蜂腰,雍容天成。许是饮了酒,他白玉般的脸颊上染着薄薄一层绯色,眼尾那抹红晕更是明显,不仅未损其清贵气度,反倒冲淡了几分平日的冷峻,添了些许人间烟火般的俊美。
他在距离婚床约莫五步之遥处,停下了脚步。目光,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王沉舟脸上——那道伤痕,那凌乱却透着一股狠绝劲儿的断发,那挺直如永不弯曲的青松般的脊背,以及,那双此刻正缓缓抬起、与他对视的眼睛。
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,形状是标准的杏眼,瞳仁却比常人更黑更亮,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。往日里,这双眼睛或含**,或漾笑意,或凝神思,皆是世家贵女典范的风致。可此刻,里面没有任何新嫁娘应有的羞怯、期待、喜悦,甚至没有半分惶恐不安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冰封的寒潭,潭面平滑如镜,映不出丝毫烛光的暖意,只倒映着他走近的身影,冰冷,清晰,拒人千里。
萧亦珩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,那抹因酒意而生的微醺红晕似乎悄然褪去了一瞬,快得让人以为是烛光摇曳造成的错觉。但他脸上很快便浮起一个无可挑剔的、温润如玉的笑容,如同无数次出现在百官朝贺、万民称颂场合时那般,令人如沐春风,心生亲近。
“沉舟,” 他开口,声音低沉悦耳,带着些许酒后特有的微哑,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温柔,甚至还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仿佛真心实意的怜惜,“今日辛苦你了。脸上……这是怎么了?可是宫人粗手笨脚,伺候时有所冲撞?”
他边说,边极自然地向前又迈了两步,缩短了彼此的距离。同时伸出手,掌心向上,指尖微拢,姿态优雅而关切,似乎想要触碰她脸颊上那道刺目的伤痕。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伤处,眉头微蹙,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发现妻子受损、心生不悦与疼惜的新婚丈夫。
王沉舟没有动。甚至没有偏头躲闪。她就那样坐着,任由他身上那股清冽的、混合着淡淡酒气与龙涎香气的味道靠近,任由他那带着体温的指尖,一寸寸逼近自已冰冷的脸颊。
就在那修剪整齐、骨节分明的指尖即将触及她皮肤的刹那,她忽然掀起了眼帘,目光锐利如淬了冰的针尖,直直刺入他含笑的、深不见底的凤眸之中。
“殿下,” 她的声音响起,不高,甚至算得上轻柔平淡,却像一块万载玄冰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,瞬间击碎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假象,“王氏宗祠的青石地面,年深日久,甚是坚硬光滑。”
萧亦珩的手,在空中顿住了。指尖距离她染血的脸颊,仅余寸许。他脸上的笑容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凝滞,眼底深处有某种更加幽暗的东西迅速沉淀下去,但面上那层温煦和煦的伪装却分毫未减,反而因这短暂的停顿,显得更加真实自然——仿佛他只是因她突兀的话语而略感讶异。
他缓缓收回了手,并未露出丝毫尴尬,只顺势极其自然地拂了拂自已衣服那并不存在的褶皱,姿态从容依旧,甚至带着几分闲适。
“是么?” 他微微挑眉,语气里适时地注入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与疑惑,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她这没头没尾的话,“王氏宗祠,乃百年世家重地,规制森严,青石铺设,想来也是为了彰显世代簪缨的庄重与底蕴。只是,” 他话锋一转,目光再次在她脸上那道伤痕和凌乱的发丝间逡巡,眉头蹙得更紧些,露出恍然又带着些许责备与心疼的神色,“这与你脸上的伤……可是今日行礼时心神不属,不慎磕碰了?或是发簪勾划所致?” 他摇了摇头,语气更加温和,甚至带了点无奈的纵容,“你呀,自幼便是这般要强的性子。明日定要宣太医署最好的医正来瞧瞧,用上好的玉肌膏,万不能留下半点痕迹才是。”
他的应对堪称天衣无缝。将一个对妻子容貌受损略感不悦、更多却是关心则乱的丈夫角色,演绎得入木三分。那眼神里的疼惜,那语气中的轻柔,足以让任何不知内情的旁观者动容。
王沉舟静静地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在烛光下俊美得近乎完美的脸,看着他眼底那层无懈可击的温柔伪装。白日里祠堂的刺骨冰冷,册子上字字滴血的记载,父亲那斩钉截铁的“顾全大局”,继母绝望的泪水,阿沅惊恐的催促……无数画面碎片在她脑海中飞旋、碰撞,最终轰然坍缩,凝聚成眼前这个人——她青梅竹**表哥,曾与她月下论诗、雪中折梅的翩翩少年,如今权倾朝野的帝国储君,也是将她与无数王家嫡女命运推向深渊的、那“天命”与“祖训”最直接的执行者与受益者之一。
心脏,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、布满铁锈的手狠狠攥住,猛地收紧,然后沉入不见底的寒渊。最后一丝连她自已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、渺茫如风中残烛般的侥幸与期待,在这一刻,彻底湮灭,连一点灰烬都未曾留下。
她忽然,极轻极轻地,扯动了一下嘴角。
那是一个近乎虚无的笑意,短暂得如同幻觉,甚至未在她眼底激起丝毫波澜,只微微牵动了一下毫无血色的唇瓣。却比任何嚎啕痛哭或歇斯底里的怒骂,都更让萧亦珩心头那根始终绷紧的弦,骤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嗡鸣。
“殿下不必费心猜度,更无须劳烦太医。” 王沉舟移开目光,不再与他对视,转而望向了不远处那张紫檀木雕花圆桌。桌上,铺着鲜艳的红绸,上面端端正正摆放着合卺之礼所需的器物:一对赤金嵌红宝的连理酒杯,以一根编织精巧的同心红绳牵连着,在烛光下闪烁着璀璨却又冰冷的光泽。“不过是沉舟自知德薄,于宗祠告祭时惊扰先祖安宁,惶恐无地,故以发代首,自惩其过罢了。些许皮肉之伤,不足挂齿。”
“割发代首……” 萧亦珩低低重复了一句,目光掠过她颈侧参差凌乱的发梢,又扫过她脸上那道显然并非“不慎”所能造成的深刻伤痕,眼底的深邃幽暗又浓重了几分,如同暴风雨前积聚的浓云。但他并未继续追问这伤痕的真实来历,仿佛真的接受了她这套漏洞百出的说辞,又或者,这伤痕因何而来,对他而言,本就无关紧要。
殿内的空气,因她这突兀的一笑和冷淡疏离的话语,变得更加粘稠凝滞。那浓郁的甜香仿佛有了重量,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口鼻之上,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。
萧亦珩似乎想将这份凝滞打破。他脸上重新漾起那种无懈可击的柔和笑意,仿佛方才那刹那的微妙停滞与探究从未发生。
“过去之事,暂且不提。” 他语气轻松,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、想要拉近彼此距离的熟稔与亲昵,“今日是你我大喜之日,**苦短,莫要让这些无关琐事扰了良辰。” 他朝那紫檀圆桌示意,动作优雅,“来,该行合卺之礼了。礼官与宫人皆已退下,此处只余你我,正好……说些体已话。”
他说着,率先举步走向圆桌,步履沉稳,不显丝毫急迫。他拿起那只铺着红绸的托盘,上面金杯红绳,映着他修长的手指。然后,他转身,托着那象征着夫妻一体、永结同心的合卺酒,一步步朝婚床走来。烛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绘着吉祥图案的墙壁上,拉长,变形,微微晃动,如同潜藏的鬼魅。
王沉舟的目光,追随着他的动作,落在那对赤金酒杯上。杯身嵌着的红宝石,在烛火下折射出妖异的光点。
萧亦珩走到床前,并未直接将托盘递给她,而是就着托盘的姿势,微微倾身,将其中一只金杯轻轻推向王沉舟的方向,另一只则留在自已手边。两人之间,隔着一臂的距离,和那根牵连着酒杯的、鲜艳如血的红绳。
“沉舟,” 他看着她,凤眸中映着烛光,也映着她苍白染血的脸,语气温和依旧,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,“自此以后,你我便是夫妻一体,**与共。这杯合卺酒,愿你我……同心同德,白首不离。”
他的话语真挚动人,眼神专注深情,任谁看了,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对妻子满怀爱意与期许的新郎。
王沉舟终于动了。
她缓缓抬起手,手指纤细,却稳如磐石,没有一丝颤抖,握住了那只被推向自已的赤金酒杯。杯壁冰凉,镶嵌的宝石硌着指腹。
萧亦珩的眼中,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释然的微光。他也握住了自已那一只金杯。
两人隔着红绳,四目相对。
萧亦珩将酒杯举至唇边,目光依旧锁着她,率先饮了一口。酒液滑入喉中,他喉结微动,放下酒杯时,唇边沾着一丝晶莹,更添**。
轮到王沉舟了。
她看着杯中那琥珀色的、荡漾着细碎光晕的酒液。酒香清冽,混合着一种奇特的、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,与她脸上未干的血腥味形成诡异的对比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。铜漏的滴水声消失了,烛芯的爆裂声消失了,连殿外隐约的风声也消失了。天地间,仿佛只剩下这对新婚夫妇,这对被无形红绳牵连、实则隔着血海深仇的男女,以及,这杯即将决定生死的合卺酒。
萧亦珩看着她停顿的动作,并不催促,只是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,那眼神却更加深邃,如同古井,望不见底,只有一片沉沉的、等待猎物自行踏入陷阱的平静。
王沉舟的目光,从酒杯上移开,再次对上他的眼睛。她的眼神依旧冰冷,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剧烈翻涌,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决然。
她手腕微抬,将酒杯凑近唇边。
就在杯沿即将触及嘴唇的刹那——
她握着酒杯的手腕,猛地向斜侧里一翻!
不是饮下,而是将整杯酒液,连同那只赤金嵌宝的珍贵酒杯,朝着萧亦珩身侧的空地,狠狠泼洒了出去!
“哗——!”
琥珀色的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大部分泼洒在金砖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小部分溅落在萧亦珩玄色吉服的衣摆和靴面上,留下深色的湿痕。那只金杯脱手飞出,“铛啷”一声滚落在地,红宝石与金器碰撞,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哀鸣。
紧接着,在王沉舟另一只始终垂在身侧的手中,一直紧握着的一样东西,被她用尽全力,朝着萧亦珩的面门,狠狠掷去!
那并非什么利器,而是她从自已婚服内层暗袋里取出的一件物事——白日里阿沅冒死送入祠堂、用灰布包裹的那本薄薄的、纸质泛黄脆硬的“祭仪录”!
灰布在空中散开,黄旧的书册如同折翼的枯蝶,扑向萧亦珩!
变故陡生!
萧亦珩脸上的温润笑意终于彻底僵住,眼底的平静被骤然掀起的惊愕与阴沉所取代!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侧身避让,动作迅捷,显露出极佳的身手。那本册子未能击中他,擦着他的肩头飞过,“啪”地一声轻响,落在了他身后的地面上,摊开数页。
而王沉舟,在掷出册子的同时,已经猛地从婚床上站了起来!动作之剧烈,带得床上锦被凌乱,那支素银长簪也从发间滑落,“叮”一声掉在地上。她不管不顾,只是死死盯着萧亦珩,左颊伤口因这激烈的动作再次崩裂,鲜血重新渗出,顺着下颌线滴落,落在玄色婚服的前襟,晕开一朵朵暗色的花。
她的胸膛剧烈起伏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积压了一整日、乃至积压了王氏嫡女数百年的滔天恨意与悲愤,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!
“同心同德?白首不离?” 她的声音不再轻柔,也不再刻意维持平静,而是带着一种嘶哑的、仿佛从灵魂深处撕裂出来的尖啸,在空旷的承恩殿内回荡,盖过了铜漏滴水,盖过了烛火噼啪,“萧亦珩!我的太子殿下!你看看!看看那是什么!”
她指着地上摊开的、字迹清晰的泛黄册子,手指因极致的愤怒和激动而颤抖不止。
“看看你们萧家的江山,看看我们王家的‘荣耀’,是用什么堆砌起来的!是用一代代王家嫡女的性命,用她们鲜活的血肉,用这肮脏污秽、令人作呕的邪术献祭,才换来的!”
她的眼中燃着熊熊烈火,那火焰几乎要将她自已也焚烧殆尽:“我的绮姑姑!我的萱姑姑!还有那些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、族谱上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王家女儿!她们是怎么死的?‘面色如生,唯眉心一点朱砂痕’?‘气血枯竭,似灯油耗尽’?这就是你口中的‘福薄’、‘病弱’?这就是我王家嫡女注定的‘归宿’?”
萧亦珩的脸色,在她连珠炮般的厉声质问中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最初的惊愕已然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晦暗不明的阴鸷。他看着地上那本摊开的册子,又看向状若疯狂、脸上血泪交织的王沉舟,凤眸微眯,里面再无半分温情,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与……一丝被戳破隐秘的恼怒。
但他依旧没有立刻发作,只是站在那里,衣服下摆被酒液打湿了一片,他却浑然未觉,只是周身的气息,陡然变得危险而压迫。
“沉舟,” 他开口,声音依旧低沉,却褪去了所有伪装的和煦,只剩下金属般的冷硬,“你累了,也醉了。胡言乱语,成何体统。” 他试图用话语压制,同时目光锐利地扫向殿门方向,似乎在判断外面的动静。
“我累?我醉?” 王沉舟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,她猛地向前逼近一步,几乎要撞到萧亦珩身上,仰着那张血迹斑驳却毫无惧色的脸,死死瞪着他,“我看是你们醉了!醉在这用人血酿造的‘江山永固’的迷梦里!醉在这用女子尸骨铺就的‘荣华富贵’的幻象里!”
她忽然抬手,不是攻击,而是猛地抓住自已胸前婚服的衣襟,用力一扯!
“刺啦——!”
坚韧的丝绸被撕裂的声音响起!玄色外袍被她扯开大半,露出里面同样是玄色、却绣着更隐秘纹路的中衣。她的动作狂野而决绝,带着一种自毁般的癫狂。
“这身衣服,是裹尸布!这顶凤冠,是镇魂器!你们不是要献祭吗?不是要我这‘纯阴之体’去承什么‘天地戾气’,化什么‘王朝劫煞’吗?”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,越来越尖利,仿佛要穿透这承恩殿的屋顶,直达九重天阙,“好!我王沉舟今日就站在这里!你们来啊!取我的命!吸我的血!看看我这‘祭品’,能不能如你们的愿,再保你们萧家江山三十年太平!再续你们王家门楣百年虚荣!”
她的呐喊在殿内撞击回荡,带着泣血的悲怆与焚天的怒火。脸上的鲜血混着不知何时涌出的滚烫泪水,蜿蜒而下,将她苍白的脸染得一片狼藉,唯有那双眼睛,亮得骇人,如同地狱归来的复仇修罗。
萧亦珩的眉头终于紧紧锁起,脸上的平静再也无法维持。王沉舟的激烈反应,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。他预料过她的不甘,预料过她的恐惧,甚至预料过她卑微的乞求,却独独没有预料到,这个自幼被教导温良恭俭、以家族为重的世家嫡女,会爆发出如此决绝、如此疯狂的对抗意志!更没想到,那本应该早已被销毁、藏匿于王家最隐秘之处的“祭仪录”,竟然会出现在这里,被她握在手中,成为撕破所有伪装的利刃!
他盯着她,眼神变幻不定,似乎在迅速权衡着什么。殿外隐约传来脚步声,似乎是被这里的动静惊动的东宫侍卫或内监,但又不敢贸然闯入太子的新婚寝殿。
片刻的死寂对峙。
萧亦珩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。那叹息声里,竟似乎**一丝几不可闻的、真正的惋惜,但转瞬便被更深的冰冷所取代。
“沉舟,你果然……聪慧过人。” 他不再掩饰,声音恢复了平日朝堂之上的那种清冷与疏离,带着居高临下的判定,“可惜,太过聪慧,有时便是取祸之道。”
他向前踏了一步,距离王沉舟更近,两人之间不过咫尺。他身上那股压迫感陡然增强,不再是方才那个温润如玉的新郎,而是手握**大权的帝国储君。
“你既已看到那册子,便该知道,此事关乎国本,牵连甚广,绝非你一人喜怒、一家**所能动摇。” 他的目光扫过她脸上狰狞的伤口和狂乱的眼神,语气平淡,却字字如刀,“今夜之事,本王可以当作你受惊过度,神志不清。这杯合卺酒……”
他的视线落在地上那只滚落的金杯和泼洒的酒渍上,顿了顿,随即抬眼,直视王沉舟燃烧着火焰的双眸,缓缓地、清晰地说道:“你依旧要饮。并非杯中酒,而是……你该走的‘路’。”
话音落下,他忽然抬起手,不是攻击,而是向着殿门的方向,轻轻击掌两下。
“啪。啪。”
清脆的掌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。
承恩殿那两扇沉重的殿门,应声而开。
门外,并非空无一人,也并非只有寻常宫人侍卫。
两名身着深青色内监服饰、面白无须、眼神却**内敛的中年宦官,悄无声息地垂首走了进来。他们手中,并未端着任何酒馔器物,只是各自空着手,步履轻得如同鬼魅,一左一右,停在萧亦珩身后半步之处,躬身而立,却隐隐封住了王沉舟可能冲向殿门的去路。
更让王沉舟瞳孔骤缩的是,在这两名宦官之后,殿门之外昏暗的光线里,还静静地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她绝没想到会在此刻、此地出现的人。
她的父亲,琅琊王氏的族长,王衍。
王衍依旧穿着白日那身紫袍祭服,只是此刻未戴冠,头发略显凌乱,脸色在廊下灯火的映照下,是一种死灰般的苍白与疲惫。他并没有走进殿内,只是站在门槛之外,身影一半在光里,一半隐在黑暗中。他的目光,越过大开的殿门,先是极快、极复杂地扫了一眼状若疯魔、衣衫不整、满脸血泪的女儿,那眼神中有剧痛,有惊骇,有挣扎,但最终,在对上萧亦珩淡漠回视的目光时,所有情绪都如同被冰水浇熄,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、沉痛的顺从。
他对着萧亦珩,极其缓慢而沉重地,躬下了身子。那是一个臣子对君父、更是家族对皇权的彻底臣服与妥协的姿态。
然后,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王沉舟身上,嘴唇翕动了几下,似乎想说什么,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,只是缓缓地、绝望地,闭上了眼睛。两行浑浊的泪水,从他紧闭的眼角无声滑落。
父亲的出现,和他那无声的、绝望的妥协,像最后一根稻草,彻底压垮了王沉舟心中某个角落。那不仅仅是背叛,而是整个世界的崩塌。最后的依仗,最后的血缘牵绊,也在“大局”与“祖训”面前,化为了齑粉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 王沉舟忽然笑了起来。那笑声起初低微,随即越来越响,越来越癫狂,在殿内回荡,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嘲讽,“好!好一个‘该走的路’!好一个‘顾全大局’!我的好父亲!我的好太子!你们……真是天造地设的君臣!真是我王沉舟……几世修来的‘好福气’!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
她的眼神,在极致的疯狂与绝望之后,猛地沉淀下去,变成一种比万年玄冰更冷、比淬毒**更厉的森然死寂。
她不再看萧亦珩,也不再看门外那个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的父亲。她的目光,缓缓扫过这间华丽而冰冷的承恩殿,扫过那对牵连着的红绳金杯(一只已空,一只在地),扫过地上摊开的泛黄册子,最后,落在了自已方才因撕扯而**出的、一小截白皙却染了血污的手腕上。
然后,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。
她猛地俯身,从地上捡起了那根之前滑落的、末端尖锐的素银长簪。没有丝毫犹豫,甚至没有去看任何人,她将锋利的簪尖,对准了自已完好的、光洁的右脸颊!
“嗤——!”
皮肉被刺破割裂的声音,清晰得令人牙酸。
一道与左颊伤痕几乎对称的、更深更长的血口,从她右眼角下方,一直斜划到下颌!鲜血瞬间涌出,比她左脸的伤口更加汹涌,迅速染红了半边脖颈和衣襟!
剧痛让她浑身一颤,她却连哼都未哼一声,只是死死咬着牙,握簪的手稳得可怕。
“王沉舟!” 萧亦珩终于失声低喝,向前迈了一步,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超出掌控的惊怒。那两名宦官也瞬间绷紧了身体,眼神锐利如鹰隼,紧盯住她手中的凶器。
王沉舟对他们的反应恍若未觉。她丢开沾满鲜血的银簪,任由它再次落地。然后,她抬起双手,用那被鲜血染红、尚在微微颤抖的十指,用力抓住了自已胸前已被撕裂的婚服领口,以及……那满头凌乱的、参差不齐的断发!
“今日,我王沉舟在此立誓!”
她的声音不再尖利,反而压低了下来,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与一种来自幽冥般的寒气,一字一句,砸在承恩殿的金砖地上,仿佛要留下****的印记:
“以我之血,污尔华裳!以我之发,断尔牵连!以此残躯,证尔罪孽!”
她双手猛然用力向外撕扯!
“嘶啦——!”
本就破损的婚服前襟被彻底撕开,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,上面赫然也溅满了她自已脸上淌下的鲜血,红白相映,触目惊心!与此同时,她抓住自已一把断发,狠狠扯下!本就所剩不多的青丝,又断落一簇,混着血污,飘散在地。
“琅琊王氏,以女饲虎,豺狼心性,天地共弃!萧室皇权,以牺续运,邪佞之道,神鬼共愤!”
她踏前一步,脚下沾染着自已泼洒的酒液和滴落的鲜血,步步生莲,却步步带血,直逼到萧亦珩面前不到一尺之处,仰着那张已然被两道深刻血痕彻底毁掉、却因此显得更加诡异而凄艳的脸庞,用那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睛,死死锁住他:
“今日,我若身死魂消,化作**,也必夜夜嚎哭于尔宫阙之上,咒尔江山倾覆,子孙断绝!”
她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那气息带着浓烈的血腥味,然后,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,嘶吼出最终的誓言:
“今日,我若侥幸不死……”
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穿云裂石,带着一种不惜与天地同焚的决绝:
“他日,必叫琅琊改姓!必叫龙椅易主!必叫这用人血浇灌的‘荣耀’与‘气运’,灰——飞——烟——灭!!!”
最后一个字吐出,她猛地张口,“哇”地一声,竟喷出一小口鲜红的血沫!那血沫溅在萧亦珩玄色吉服的前襟,留下几点刺目的猩红。
随即,她眼前阵阵发黑,天旋地转,连日来的惊惧、悲愤、绝望、剧痛,以及最后这耗尽精血的嘶吼誓言,终于抽干了她所有的气力。她身体晃了晃,再也支撑不住,向后软倒下去。
倒下的瞬间,她的目光,似乎越过了惊怒交加、脸色铁青的萧亦珩,越过了门外那个踉跄一步、老泪纵横却终究没有伸出手的父亲,望向了承恩殿外那片无边无际的、沉沉的夜空。
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,她仿佛看到,那浓墨般的夜幕深处,有一颗孤星,猛地挣扎了一下,爆发出极其微弱的、却异常执拗的寒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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