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,就像桐坑村村口那条裹挟着枯枝败叶、浑浊不堪的小溪流一样,无声无息地,却又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粘滞感。,晚秋出生的“小晚秋”,已在这片灰暗的底色里挣扎着长到了三四岁的光景。她像一株被遗忘在墙角的瘦弱小草,在贫瘠的土壤和稀薄的阳光里,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,顽强地探出细嫩的芽。、被长年烟熏火燎的灶房,便是小晚秋小小的世界里即重要又沉重的舞台。黑漆漆的灶台是用黄泥和碎石垒砌的,经年累月的烟灰和油垢将它包裹得漆黑油亮,像一头蛰伏在昏暗光线里的怪兽。灶膛口是它张开的大嘴,需要不断地吞噬柴火才能维持这个家一点点可怜的热气。,灶膛里的柴火正发出噼啪的轻响,橘红色的火舌**着粗糙的锅底,将铁锅里翻滚的、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烧开。呛人的烟气混杂着水汽,在低矮的灶房里弥漫、翻滚,熏得人眼睛发酸,喉咙发紧。,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,努力避开那灼人的热浪,却又不得不靠近些,好将手里那根粗短的柴棍塞进火膛里。、额头上、细瘦的脖颈上,都蒙着一层灰黑的烟尘,只有那双眼睛,依旧清亮得惊人,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跳跃的火焰,映出两点小小的、执拗的光。“看火!别灭了……”母亲陈秀娥的声音从灶台另一侧传来,带着一种心力交瘁的疲惫。“嗯。”林晚秋低低地应了一声。她伸出小手,又抓起一根更细小的柴枝,小心翼翼地推进去。火苗猛地窜了一下,几点火星子爆出来,溅在她**的、同样沾满黑灰的小臂上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她猛地缩回手,小嘴委屈地瘪了瘪,眼眶瞬间就红了,却死死咬住下唇,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。不能哭,哭了会被骂“晦气”,被父亲听到,或许连灶膛边这点可以取暖的角落都待不住了。
她偷偷抬起眼,目光穿过弥漫的烟气,望向灶房的另一边。
那里要明亮温暖得多。母亲陈秀娥坐在一张同样布满油污的小板凳上,怀里抱着刚满一岁不久、林家的宝贝疙瘩——弟弟林宝根。
宝根被裹在几块虽旧却明显干净柔软的布里,小脸胖乎乎的,正咧着没牙的嘴,发出“咯咯”的笑声,两只**手胡乱地朝着上方抓着,也不知在抓些什么.....
母亲陈秀娥的脸上,带着一种小晚秋几乎从未见过的柔和。她微微低着头,用粗糙但在此刻异常轻柔的手指,小心翼翼地刮着一个小陶碗的碗壁。
那碗里,是林家极其珍贵的、粘稠的米糊糊,散发着温热的、纯粹的米香。
她用指尖刮下最浓稠的那一点点,然后极其温柔地、慢慢地喂进宝根张开的、如同雏鸟般等待哺育的小嘴里。
“乖宝根呐,多吃点,长得壮壮实实的……”陈秀娥的声音低低的,带着一种令人眷恋的温柔,是小晚秋从未享受过的语调。宝根满足地咂巴着嘴,发出含糊的哼唧声,胖乎乎的小腿在母亲怀里快活地蹬了几下。
那米糊的香气,像一只无形的小手,狠狠地攥住了林晚秋空瘪的胃。
她已经不记得上一顿正经吃的东西是什么了。早晨只有半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糊糊,里面漂浮着几片带着苦味的野菜叶子。
此刻,胃里像火烧火燎的,翻江倒海般地难受。她的目光,不受控制地黏在了母亲刮着碗壁的手指上,黏在了那一点点被送进弟弟嘴里的、**的乳白色糊糊上。喉咙里不自觉地发出“咕咚”一声。
陈秀娥喂食的动作似乎微微顿了一下。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抬起眼,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蜷缩着的、灰扑扑的小身影上。
那双清亮的眼睛,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……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盯着她手里的米糊糊,眼睛里盛满了幼崽般原始的渴望和饥饿。
陈秀娥的心,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。
那眼神,清亮得让她心慌的。她拿着陶碗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,指节微微泛白。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混杂着母性的本能、对女儿的愧疚、对丈夫威严的恐惧、以及根深蒂固的认命感——在她蜡黄疲惫的脸上飞快地闪过。
她想移开目光,假装没有看见女儿眼中的渴望。
然而,那双清亮的眼睛像是有魔力,牢牢地锁定了她。陈秀娥握着碗的手,开始不易察觉地颤抖起来。她下意识地、极其隐蔽地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瞟了一眼紧闭的灶房门,又侧耳听了听堂屋那边的动静——只有林大山偶尔沉闷的咳嗽声和门外淅沥的雨声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,锅里寡淡的糊糊冒着微弱的气泡。宝根在母亲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,发出不满的哼唧,似乎在催促着下一口美味。
就在小晚秋眼中那点微弱的光快要被失望和饥饿彻底熄灭的时候,陈秀娥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。她猛地低下头,避开女儿的目光,用那只刮碗壁的手指,以快得几乎看不清的速度,在碗沿内侧残留的、最稀薄的那层米糊上飞快地抹了一下。
然后,她抱着宝根,身体微微前倾,似乎是想调整一下抱孩子的姿势。就在这个动作的掩护下,那只沾着一点点稀薄米糊的手指,极其隐蔽地、颤抖着伸向了蜷缩在灶膛边的林晚秋。
没有言语,甚至没有眼神的交汇。只有那只粗糙的、带着温热和一点点粘稠触感的手指,猝不及防地、轻轻地点在了小晚秋同样沾着黑灰的嘴唇上。
一股温热的、带着淡淡米香的粘稠感,瞬间在干裂的唇瓣上晕开。
小晚秋整个人都僵住了!那双清亮的眼睛猛地睁大,瞳孔里映出母亲近在咫尺、写满紧张和恐惧的脸。
一股巨大的、难以言喻的暖流,夹杂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却无比真实的甜味,猛地从唇间冲进四肢百骸,冲散了胃里的灼烧感,甚至冲淡了灶膛烟火的呛人气息。
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,本能地、贪婪地伸出小小的的舌头,飞快地、用力地**了一下自已的嘴唇,将那一点点珍贵的、带着母亲指尖温度的气息和味道,急切地卷入腹中。
那味道,比想象中更淡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令人眩晕的甘甜,是她短暂生命里从未尝过的滋味。
然而,这偷来的、短暂的甘甜只持续了一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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