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,柴房的门就被踹开了。“死丫头,还睡!”。林念北一个激灵爬起来,冻得发麻的手指摸向木盒——还在,压在干草下面。“挑水去!缸都见底了!”。凌晨的黄土坡冷得像冰窖,呵出的气凝成白雾。井台结了层薄冰,她脚下一滑,膝盖磕在石沿上,疼得倒吸凉气。。她使出全身力气摇辘轳,水桶晃晃悠悠升上来,洒了小半桶。等她拖着水桶往回走时,裤腿已经湿透,冻得硬邦邦的。“磨蹭什么!”赵桂枝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捏着根细竹条,“挑完水去剁猪草,剁不完别想吃饭!”,把水倒进缸里,又折返去挑第二趟。
肩膀被扁担磨破了皮,**辣地疼。她咬着牙,一趟,两趟,三趟……等水缸满时,天边才泛起鱼肚白。
**里,两头黑猪饿得嗷嗷叫。她舀了猪食倒进槽里,猪食溅到脸上,腥臭味直冲鼻子。剁猪草时,柴刀太沉,她得两只手才举得起来。干草屑飞进眼睛,刺得生疼。
早饭是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。林念北捧着碗蹲在灶房角落,小口小口地喝。粥是温的,喝进肚里却暖不起来。
“吃完了?”赵桂枝一把夺过碗,“去,把院里柴火劈了。”
林念北放下碗,走到院里。柴垛比她人还高,斧头比她胳膊还沉。她抱起一根碗口粗的树干,架在木墩上,举起斧头——
“砰!”
斧头砍偏了,卡在树皮里。她用力拔,斧头纹丝不动。
“废物!”赵桂枝的声音从屋里传来,“连柴都劈不好!”
林念北憋着一口气,脚踩树干,双手握紧斧柄,用力一拔——斧头出来了,她也因为用力过猛往后一仰,摔了个结结实实。
后脑勺磕在地上,眼前金星乱冒。
她躺在地上,望着灰蒙蒙的天。冷风灌进衣领,冻得她打了个哆嗦。有那么一瞬间,她想就这么躺着,不起来。
可是不行。
娘说过,红荆树遭了雷劈,枝干烧焦了,来年春天照样发新芽。
她爬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重新举起斧头。
这一次,斧头砍进了木头。裂缝沿着年轮绽开,像一道丑陋的伤疤。
下午太阳偏西时,林念北溜出了院子。她怀里揣着木盒,还有那支秃头铅笔和半本作业本。跑到祠堂时,苏青禾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“念北来了。”苏青禾笑着招手,“今天教你怎么写自已的名字。”
祠堂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张破旧的课桌。苏青禾在最前排的桌子上铺开一张废报纸,用石头压住四角。
“来,坐这儿。”
林念北挨着她坐下。苏青禾身上的皂角香味很淡,却让人心安。
“昨天教了你‘林’字,记得怎么写吗?”
林念北点头,拿起铅笔,在报纸边缘歪歪扭扭地画了两棵树——这是她理解的“林”字。
苏青禾笑了:“不对,这样写。”她握住林念北的手,带着她在报纸上一笔一划地写。
“一横,一竖,再一横……对,就是这样。”
林念北的手很僵硬,长期干活的手指关节粗大,握笔的姿势笨拙。但苏青禾很有耐心,一遍遍教她。
“你的名字很好听。”苏青禾说,“念北——想念北方。**取的名字?”
林念北点头:“娘说,她是在北边长大的。”
“北边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娘没说。”
苏青禾若有所思地看着她,没再问下去。她翻出作业本,指着上面的一行字:“这是昨天教的,念给我听听。”
林念北凑近看,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在她眼里渐渐清晰起来。
“天……地……人……”
“真棒。”苏青禾摸摸她的头,“今天就学这三个字。来,你自已写一遍。”
林念北握着铅笔,在报纸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。铅笔头太秃,写出来的字又粗又黑,像蚯蚓爬。但她写得很认真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写到第三遍时,祠堂门口探进一个脑袋。
是狗蛋。
他贼头贼脑地往里瞅,看见林念北坐在苏青禾身边,撇了撇嘴。
“苏老师。”狗蛋拖着长音,“我也想学写字。”
苏青禾抬头看他:“想学是好事,进来吧。”
狗蛋却站在门口不动,眼睛盯着林念北:“可她是个**,学也学不会。”
林念北的手顿住了。
苏青禾放下手里的书,走到门口。她比狗蛋高一个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狗蛋,”苏青禾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说别人之前,先看看自已。你爹是村长,你更应该懂得尊重人。”
狗蛋脸涨红了:“我又没说错!她左耳就是听不见!”
“她听得见。”苏青禾一字一句地说,“她只是听得比我们费劲一点。但这不妨碍她学写字,也不妨碍她是个好孩子。”
狗蛋还想争辩,苏青禾打断他:“你要是想学,就进来坐好。要是不想学,就别在这儿打扰别人。”
狗蛋瞪着林念北,狠狠跺了跺脚,转身跑了。
苏青禾回到座位,看见林念北低着头,铅笔尖在报纸上戳出一个黑点。
“别理他。”苏青禾轻声说,“有些人说话,是因为他们心里有刺。那些刺扎疼了他们,他们就想扎疼别人。”
林念北抬起头:“苏老师,我耳朵真的能治好吗?”
苏青禾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诚实地说,“但就算治不好,也没什么。你看,你现在不是能听见我说话吗?这就够了。”
林念北看着苏青禾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,只有平静的温柔。
“来,继续写字。”苏青禾说,“今天多教你一个词——红荆。”
她在报纸上写下两个字,笔画舒展,像红荆树的枝条。
“红,是花的颜色。荆,是带刺的树。”苏青禾说,“红荆树长在黄土坡上,根扎得很深。旱季不枯,雨季不倒,就算浑身是刺,也能开出最漂亮的花。”
林念北跟着她写。红。荆。两个简单的字,在她笔下渐渐成形。
“你就像红荆树。”苏青禾看着她写的字,忽然说。
林念北愣住。
“虽然现在苦一点,难一点,但总有一天,你会开出自已的花。”苏青禾笑了笑,“老师相信你。”
窗外,夕阳西下。余晖从破旧的窗棂照进来,在报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林念北看着自已写的字,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,忽然有了温度。
那天从祠堂出来,天已经擦黑。
林念北怀里揣着作业本,一路小跑回大伯家。刚进院子,就听见正屋传来争吵声。
“你又偷偷给她吃的了是不是?”赵桂枝的声音尖得刺耳,“我早上数好的红薯,少了一个!”
“我没……”是大伯林建国的声音,底气不足。
“没?那红薯长腿跑了?”赵桂枝的声音更大了,“林建国我告诉你,咱家粮食不是大风刮来的!自家三个娃都吃不饱,你还接济外人!”
“念北不是外人……”
“不是外人是什么?她姓林,可她爹把她扔这儿了!一个拖油瓶,吃我的住我的,还偷我的红薯!”
林念北站在院里,手脚冰凉。
屋里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传来林建国闷闷的声音:“红薯是我拿的。孩子正长身体,半碗稀粥哪够……”
“啪!”
清脆的耳光声。
林念北浑身一颤。
“你行啊林建国!”赵桂枝的声音气得发抖,“拿自家的东西喂外头的野种!你有本事,你养她去!别在我这儿吃闲饭!”
接着是推搡的声音,什么东西摔在地上,碎了。
林念北转身就跑。
她跑出院子,跑过打谷场,一直跑到村头的红荆树下。天已经完全黑了,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寒星在云缝里闪烁。
她靠着树干滑坐下来,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臂弯。
柴房里那碗红薯粥的温热还在胃里,可此刻却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。原来那不是秀娟姐偷的,是大伯偷的。为了那碗粥,大伯挨了打。
她是个拖油瓶。是个累赘。
冷风刮过红荆树枝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谁在哭。林念北抬起头,看着黑暗中老树的轮廓。树干粗壮,枝桠伸展,那些尖利的刺在夜色里像一根根黑色的针。
娘说,红荆树浑身是刺,可刺越尖,花开得越艳。
可是娘,刺扎人太疼了。那些刺扎在别人身上,也扎在我心里。
她摸出怀里的木盒,打开。借着微弱的星光,她看见**头发静静地躺在盒底,那半块红糖糕已经干硬得裂开了缝。
还有那个信封。
她抽出信封,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面。爹说,遇到过不去的坎,去找村长。
可是村长是狗蛋的爹。狗蛋今天还说她是**。
她把信封贴在心口,闭上眼睛。爹,你到底在哪?你到底惹了什么事?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林念北赶紧把信封塞回木盒,抱紧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一个瘦高的身影出现在红荆树下。
是大伯林建国。
他脸上有一道清晰的红印,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刺眼。看见林念北,他愣了愣,然后在她身边坐下来。
两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念北,”林建国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大伯没本事,护不住你。”
林念北摇头。
“你爹走的时候,让我照顾好你。”林建国摸出旱烟袋,却没点,只是捏在手里,“可我……我怕你大伯娘。”
他说得很轻,轻得几乎被风吹散。
“你大伯娘这人,嘴巴毒,心不坏。”林建国继续说,“她就是苦日子过怕了。当年闹饥荒,她爹娘都**了,她带着弟弟妹妹讨饭,差点没活过来。所以她抠,她算计,她见不得浪费一粒米。”
林念北听着,没说话。
“可她昨晚偷偷给你熬姜汤,你知道吗?”林建国看向她,“你半夜咳嗽,她听见了,起来熬的。让我端给你,还不让我说是她熬的。”
林念北怔住了。
昨晚她是咳了几声,半夜确实有人推门进来,放了碗热汤在她旁边。她以为是秀娟姐,喝完就睡了。
“你大伯娘这人,好话不会好好说。”林建国叹了口气,“但你记着,在这个家里,没人真想害你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塞进林念北手里。
是个烤红薯,还温着。
“快吃,别让你大伯娘看见。”林建国站起身,“天冷,早点回去睡。”
他走了,背影在夜色里佝偻着,像一棵被风刮弯的老树。
林念北握着那个烤红薯,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。她剥开焦黑的外皮,露出金黄的瓤,热气混着甜香扑在脸上。
她咬了一口,很甜,甜得她想哭。
原来刺底下,真的有柔软的东西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秋深了。
黄土坡的树叶黄了,落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。红荆树的叶子也掉光了,露出满身尖刺,在寒风中沉默地站立。
林念北依然每天早起挑水,白天干活,下午溜去祠堂学字。她的手渐渐磨出了茧子,但握笔时不再那么抖了。她能写自已的名字,写“天地人红荆”,还能歪歪扭扭地写下一句话:“我想娘。”
苏青禾看见那句话,沉默了很久。
“**一定很爱你。”她最终说。
林念北点头:“娘做的红糖糕,是天下最好吃的。”
“红糖糕……”苏青禾若有所思,“我母亲也会做。不过我们那儿叫糖三角。”
“老师家是哪里的?”
苏青禾顿了顿:“很远的地方。坐火车要三天三夜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来黄土坡?”
这个问题问出口,祠堂里突然安静下来。林念北看见苏青禾脸上的笑容淡了,眼神飘向窗外,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因为……”苏青禾的声音很轻,“这里有我想找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苏青禾没有回答。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,放在桌上。照片上是几个年轻人,穿着褪色的军装或工装,站在一片荒野里。最中间的那个男人很英俊,笑得灿烂,眉眼间确实和村长有几分相似。
“这是很多年前了。”苏青禾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,“那时候我们都很年轻,以为能改变世界。”
“这个人,”林念北指着最中间的男人,“他是谁?”
苏青禾的手指停在照片上,很久很久。
“一个……很重要的人。”她最终说,“他曾经说过,要在黄土坡建一所学校,让所有孩子都能读书。”
林念北睁大眼睛:“那为什么……”
“他走了。”苏青禾打断她,把照片收进口袋,“不说这个了。来,今天教你写‘学校’两个字。”
那天学完字,苏青禾叫住要走的林念北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,“打开看看。”
林念北小心地打开纸包——里面是一块红糖糕,方方正正,散发着甜香。
“我试着做的,不知道对不对。”苏青禾有些不好意思,“照着你说的方法,红糖和面,蒸了一上午。”
林念北拿起红糖糕,咬了一小口。很甜,很软,和娘做的味道不太一样,但一样好吃。
“谢谢老师。”她小声说。
苏青禾摸摸她的头:“以后想娘了,就来老师这儿。老师给你做红糖糕吃。”
林念北点点头,把红糖糕小心地包好,揣进怀里。
回去的路上,她脚步轻快了许多。路过打谷场时,狗蛋和几个孩子正在玩陀螺。看见她,狗蛋撇了撇嘴,但没像往常那样骂她。
“喂,”狗蛋突然叫住她,“你怀里揣的什么?”
林念北下意识捂住胸口。
“肯定是好吃的!”另一个孩子起哄,“苏老师又给她好东西了!”
狗蛋眼珠子一转,走过来:“给我看看。”
林念北往后退:“不给。”
“给我!”狗蛋伸手就抢。
林念北转身就跑。可她跑不过狗蛋,没几步就被追上。狗蛋一把拽住她的胳膊,另一只手去掏她怀里。
“放手!”林念北挣扎着。
纸包被扯了出来,掉在地上。红糖糕滚出来,沾满了土。
狗蛋愣了愣,看看地上的红糖糕,又看看林念北通红的眼睛。
“不就是块破糕……”他嘟囔着,声音却小了下去。
林念北蹲下身,捡起红糖糕,小心地拍掉上面的土。糕已经摔碎了,裂成几块。
“对不起。”狗蛋突然说。
林念北抬起头,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。
狗蛋的脸涨得通红: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我就是……就是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转身跑了。其他孩子面面相觑,也跟着散了。
林念北捧着碎掉的红糖糕,站在打谷场中央。风吹过,扬起细小的尘土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糕,碎是碎了,但甜味还在。
她掰下一小块,放进嘴里。
还是甜的。
那天晚上,林念北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回到红荆树下,娘在树下等她,手里端着一盘红糖糕。娘说:“念北,来吃糕。”
她跑过去,却发现**脸变成了苏青禾。苏青禾笑着摸摸她的头:“好好长大,你会开出自已的花。”
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柴房里冷得像冰窖,但林念北心里却有一小块地方,是暖的。
她摸出木盒,打开。**头发静静地躺在那里,旁边是她珍藏的那半块红糖糕——已经干硬得像石头了。她小心地掰下一小块,和苏青禾给她的碎糕放在一起。
一块是**念想,一块是老师的温暖。
她把木盒抱在怀里,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。冬天要来了,黄土坡的冬天很冷,冷得能冻掉人的耳朵。
但她忽然觉得,这个冬天,也许不会那么难熬。
因为有红荆树站在村头,有苏老师在祠堂里教她认字,有大伯偷偷塞给她的烤红薯,还有狗蛋那句意外的“对不起”。
刺还在,但刺底下,真的有柔软的东西在生长。
就像红荆树,浑身是刺,可春天来了,照样会开出满树的花。
她闭上眼睛,重新睡去。梦里,她看见自已长大了,站在红荆树下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风吹过,书页哗哗地响,像红荆花开的声音。
而在柴房窗外,第一场冬雪,正悄悄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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