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。，沈清韵正与城南绸缎庄的刘掌柜对账。她穿一身雨过天青色素面褙子，头发简单挽了个纂儿，只簪一支银簪，却自有一股干练气度。“……上月从**进的那批云锦，染坊那边出了岔子，有三匹颜色不匀。”刘掌柜五十出头，是沈家的老掌柜了，此刻却有些忐忑，“按规矩该罚，可染坊的张把头说是染料批次的问题……染料是向哪家进的？”沈清韵翻着账册，头也未抬。“城西陈记。把不匀的三匹布拿给我看。”她提笔在账册旁批注，“若是染料问题，找陈记索赔，按契约该赔三成。若是染坊工艺疏失，张把头这个月的分红扣一半，学徒工钱照发，师傅的减三成。”：“这……以往都是全罚。全罚？”沈清韵抬眼，“学徒一个月才拿几钱银子？全家老小指着这点工钱吃饭。罚光了，让他们饿着肚子干活？至于师傅——手艺不行就该罚，但若罚得太狠，他带着手艺跳槽到别家，损失的还是我们。”
刘掌柜恍然：“小姐思虑周全。”
“还有，”沈清韵指着一处账目，“这‘交际应酬’一项，上月支了八十两，明细呢？”
“是、是请府衙几位书吏吃酒……”
“吃了什么酒，要八十两？”沈清韵语气平静，却让刘掌柜额角冒汗，“刘叔，我不是父亲，不会说‘该花的就要花’。我要知道每一两银子花在哪里，值不值。若是必要打点，一百两也不多；若是被人当了冤大头，一两也嫌浪费。”
她推开账册，起身走到窗边：“拿去重做。三日后我要看到明细，连同那三匹布一起送来。”
“是，是。”刘掌柜擦着汗退下。
书房里重归安静。沈清韵立在窗前，看着庭院里那株老桃树。花瓣已开始零落，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淡粉。
这五年来她用了三年时间学习这个时代的规则，又用了两年时间，一点一点在父亲默许下接触沈家生意。从最初只是“听听”，到如今能独立处置铺面事务，其中的艰辛不足为外人道。
可那又如何？
在世人眼中，她依然是那个“二十一岁未嫁的沈家小姐”。生意做得再好，也是“不守本分”。那些掌柜当面恭顺，背地里未必不说“女子抛头露面，成何体统”。
“小姐——”春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，“陈小姐、李小姐、孙小姐来了，正在花厅呢。”
沈清韵敛去眼中疲惫，换上惯常的温婉神色：“就来。”
花厅里，已是笑语盈盈。
三个年轻女子正围着红木圆桌说笑。见沈清韵进来，穿桃红撒花褙子的圆脸少女最先起身：“清韵你可算来了！我们等了半晌，还以为你又躲起来看账本呢！”
这是陈婉茹，绸缎庄陈家的嫡女，今年十九，性子活泼。
“婉茹姐姐。”沈清韵笑着见礼，又看向另外两人。
穿湖蓝褙子、气质温婉的是李玉簪，茶商**的女儿，二十岁，已定了亲，年底出阁。着鹅黄衫子、眉眼精明的是孙明兰，银楼孙家的幺女，十八，正在议亲。
四人自幼相识，是真正的闺中密友。
“快坐快坐，”李玉簪拉她坐下，递过一杯茶，“听说你前日又相看了一位？”
沈清韵接过茶盏，苦笑：“你们消息倒灵通。”
“这还能瞒得过我们！”陈婉茹凑近，压低声音，“听说是个穷秀才，进门就摸你家紫檀椅子，真的假的？”
孙明兰轻拍她一下：“婉茹，嘴别那么毒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嘛。”陈婉茹嘟囔，“清韵，到底怎么回事？那陆子宸也是，偏挑那时候闯进去，闹得人家书生灰溜溜走了。”
沈清韵啜了口茶，将当日情形简单说了。
三人听完，神色各异。
李玉簪叹气：“其实……若是人品尚可，家世清贫些也无妨。总好过我那位——”她声音低下去，“你们是知道的，定的是刘家三少爷。”
气氛微微一沉。
刘家三少爷，苏州城有名的纨绔，妾室通房一大堆，正妻还没进门，庶子庶女倒先有了三个。**为何同意这门亲？只因刘家是官身，虽只是七品。商贾之家能攀上，已是高攀。
“玉簪妹妹……”沈清韵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没事。”李玉簪强笑，“母亲说了，嫁过去我是正房，那些妾室再得宠也是奴婢。只要我能生下嫡子，地位便稳了。”她说得平静，眼里却没什么光彩。
陈婉茹愤愤：“这是什么道理！那刘三明明不是良配，就因他家是官，便要将你往火坑里推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孙明兰冷静道，“**做茶叶生意，今年茶引比去年少了三成，听说就是卡在府衙那边。若与刘家结了亲，好些麻烦自然迎刃而解。”
她看向沈清韵：“清韵姐，咱们这样的出身，婚事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，是两个家族的事。你父亲疼你，容你拖到如今，甚至还让你管着家里一些生意，已是极难得的了。”
沈清韵沉默。
她知道孙明兰说得对。这个时代，女子的婚姻是**，是纽带，是维系家族利益的工具。情爱？那是有闲阶级的奢侈品，不是商贾之女该想的。
“可我偏不信。”她轻声说。
三人看向她。
“若连共度一生的人都不能自已选，这辈子活着有什么意思？”沈清韵抬眼，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灼灼发亮，“像玉簪这样，明知是火坑还要跳，如若人品不堪，还长得像猪那般肥胖，夜里就算不做噩梦……压也得被压死。婉茹，明兰，你们将来议亲，就甘愿任由父母摆布，嫁一个面都没见过几次的人？”
花厅里又笑作一团，接着就是沉默。
良久，李玉簪幽幽道：“不甘愿又能如何？上月，西街布庄王家的女儿，因不愿嫁个六十岁的盐商做妾，夜里投了缳。救是救下来了，人却疯了，如今关在乡下庄子里，这辈子算是毁了。”
陈婉茹打了个寒颤。
“我母亲这几日也逼得紧。”孙明兰**额角，“昨日见了城北米铺赵家的二儿子，那人一开口就是‘女子无才便是德’，听说他家规矩大，儿媳每日要站规矩三个时辰。我回来跟母亲说不行，母亲却道‘规矩严的人家才是正经人家’。”
她苦笑：“我真恨不得也找根绳子……”
“胡说什么！”沈清韵喝道，随即声音软下来，“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“你有什么办法？”陈婉茹眼睛一亮，“清韵，你一向最有主意！”
沈清韵抿了抿唇，将一年之期说了。
三人听得怔住。
“自已寻亲事？”李玉簪喃喃，“这……这能行吗？”
“不行也得行。”沈清韵眼神坚定，“我宁愿嫁个贩夫走卒，只要他敬我重我，知冷知热。也不愿嫁个高门子弟，在他眼里我只是个会生孩子的摆设。”
孙明兰若有所思：“所以……你打算怎么寻？”
沈清韵正要开口，春杏端着点心进来。话题便转开了。
陈婉茹强笑道：“不说这些烦心事了，难得春光好，咱们还是想想赏花穿什么，也让那些说闲话的人看看，咱们就算没嫁人，也活得风光。”
“你们瞧我这新打的簪子如何？”陈婉茹从发间拔下一支金累丝镶宝石簪子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，“宝庆楼新出的款式，我缠了我娘好久才答应打。”
李玉簪接过细看：“这宝石成色真好。我前日也去看了，相中一对翡翠耳珰，有点小贵，要百多两呢。”
“这算什么，”孙明兰道，“听说知府夫人上月打了一套头面，那做工极尽精巧，光工钱就花了不下百两。”
“说起这个，”陈婉茹忽然想起什么，“你们听说没有？最近京城流行起一种裙子，裙门绣工繁复，走动时如流水一般，可好看了！”
“是吗？什么样子？”
“我也只听说是从宫里传出来的样式……”陈婉茹比划着，“下摆宽大，腰间有细褶，配着短袄穿，显得人又高挑又利落。”
几个少女顿时热闹起来，讨论着时兴的衣裳、首饰、妆容。仿佛刚才那些沉重话题不曾存在。
沈清韵静静听着，心中却想：这些华服美饰，不过是装饰牢笼的金丝银线。再精美，也改变不了她们是被圈养的金丝雀的事实。
“说起来，”李玉簪忽然道，“城西桃花林这几日花开得正好，听说不少人家都打算去赏花。我母亲也说，等天再暖些，要带我嫂子、妹妹们一起去。”
陈婉茹拍手：“对对！我娘也说了！还让我做身新衣裳呢！”
孙明兰笑：“你们呀，就知道打扮。不过既然要去，是该准备准备。清韵，你去不去？”
沈清韵心中一动。
桃花林……
“去啊。”她微笑，“这么好的春光，闷在家里做什么？”
“那说定了！”陈婉茹兴奋道，“咱们都去！到时穿什么戴什么，可得好好斟酌！”
“婉茹，你就知道臭美……”
少女们又笑闹成一团。
窗外春光正好，桃花瓣随风飘进花厅，落在少女们的裙摆上、鬓发间。她们说着衣裳首饰，说着春日游玩，眼中闪着这个年纪该有的明媚光彩。
可沈清韵知道，那光彩背后，是深深的惶恐与无奈。
李玉簪摸着腕上的玉镯，那是刘家的聘礼之一。她嘴上说着“还好”，指尖却在微微发抖。
孙明兰摆弄着茶杯，眼神偶尔飘向窗外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陈婉茹笑得最大声，却也最常叹气。
这时代对女子太苛。未嫁时是待价而沽的商品，嫁人后是传宗接代的工具，老了是管家理事的傀儡。一生都在别人的眼光里活着，半点由不得自已。
“清韵，”李玉簪忽然轻声问，“你说……这世道，会不会变？”
沈清韵看向她。
会不会变？
她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。明朝还有一百多年国*，然后是天崩地裂的**换代。可那又如何？在接下来的几百年里，女子的处境并不会变好，甚至更糟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最终说，“但至少……我们可以让自已变得更好。读书，明理，长本事。就算困在宅院里，也要做那只有翅膀的鸟，而不是被剪了羽的家禽。”
三人怔怔看着她。
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，在沈清韵周身镀了层柔光。她坐姿端正，眉眼沉静，说这话时并不激昂，却自有股令人心折的力量。
“清韵，”陈婉茹喃喃，“你有时候……真不像世间寻常女子。”
沈清韵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她本来就不是。
又聊了约莫半个时辰，三人起身告辞。沈清韵送到二门，看着她们的轿子依次离去，这才转身回院。
回到书房，沈清韵却没有立刻去看账本。她走到书案前，铺开宣纸，提笔蘸墨。
笔尖悬在纸上良久，终于落下：
“他人笑我太疯癫，我笑他人看**”。
她看着这两句诗，摇了摇头。
唐伯虎（嘉靖二年已逝去）的这两句倒是应景。
窗外，夕阳西下，将庭院染成一片暖金色。
桃花瓣仍在飘落，一春又一春。
而她，要在这落花成冢的时节，为自已争一个未来。
她搁下笔，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桃花上。忽然，像是想起什么，转头对正在收拾桌案的春杏随口问道：“方才孙小姐是不是提了一句，桃花林哪片景致最好，常有诗会？”
春杏歪头想了想：“好像是东北角，临着溪水的那片老林子，说是读书人最爱去。”
沈清韵点了点头，不再言语，只将那写有诗句的纸轻轻折起，收进了抽屉。
刘掌柜恍然：“小姐思虑周全。”
“还有，”沈清韵指着一处账目，“这‘交际应酬’一项，上月支了八十两，明细呢？”
“是、是请府衙几位书吏吃酒……”
“吃了什么酒，要八十两？”沈清韵语气平静，却让刘掌柜额角冒汗，“刘叔，我不是父亲，不会说‘该花的就要花’。我要知道每一两银子花在哪里，值不值。若是必要打点，一百两也不多；若是被人当了冤大头，一两也嫌浪费。”
她推开账册，起身走到窗边：“拿去重做。三日后我要看到明细，连同那三匹布一起送来。”
“是，是。”刘掌柜擦着汗退下。
书房里重归安静。沈清韵立在窗前，看着庭院里那株老桃树。花瓣已开始零落，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淡粉。
这五年来她用了三年时间学习这个时代的规则，又用了两年时间，一点一点在父亲默许下接触沈家生意。从最初只是“听听”，到如今能独立处置铺面事务，其中的艰辛不足为外人道。
可那又如何？
在世人眼中，她依然是那个“二十一岁未嫁的沈家小姐”。生意做得再好，也是“不守本分”。那些掌柜当面恭顺，背地里未必不说“女子抛头露面，成何体统”。
“小姐——”春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，“陈小姐、李小姐、孙小姐来了，正在花厅呢。”
沈清韵敛去眼中疲惫，换上惯常的温婉神色：“就来。”
花厅里，已是笑语盈盈。
三个年轻女子正围着红木圆桌说笑。见沈清韵进来，穿桃红撒花褙子的圆脸少女最先起身：“清韵你可算来了！我们等了半晌，还以为你又躲起来看账本呢！”
这是陈婉茹，绸缎庄陈家的嫡女，今年十九，性子活泼。
“婉茹姐姐。”沈清韵笑着见礼，又看向另外两人。
穿湖蓝褙子、气质温婉的是李玉簪，茶商**的女儿，二十岁，已定了亲，年底出阁。着鹅黄衫子、眉眼精明的是孙明兰，银楼孙家的幺女，十八，正在议亲。
四人自幼相识，是真正的闺中密友。
“快坐快坐，”李玉簪拉她坐下，递过一杯茶，“听说你前日又相看了一位？”
沈清韵接过茶盏，苦笑：“你们消息倒灵通。”
“这还能瞒得过我们！”陈婉茹凑近，压低声音，“听说是个穷秀才，进门就摸你家紫檀椅子，真的假的？”
孙明兰轻拍她一下：“婉茹，嘴别那么毒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嘛。”陈婉茹嘟囔，“清韵，到底怎么回事？那陆子宸也是，偏挑那时候闯进去，闹得人家书生灰溜溜走了。”
沈清韵啜了口茶，将当日情形简单说了。
三人听完，神色各异。
李玉簪叹气：“其实……若是人品尚可，家世清贫些也无妨。总好过我那位——”她声音低下去，“你们是知道的，定的是刘家三少爷。”
气氛微微一沉。
刘家三少爷，苏州城有名的纨绔，妾室通房一大堆，正妻还没进门，庶子庶女倒先有了三个。**为何同意这门亲？只因刘家是官身，虽只是七品。商贾之家能攀上，已是高攀。
“玉簪妹妹……”沈清韵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没事。”李玉簪强笑，“母亲说了，嫁过去我是正房，那些妾室再得宠也是奴婢。只要我能生下嫡子，地位便稳了。”她说得平静，眼里却没什么光彩。
陈婉茹愤愤：“这是什么道理！那刘三明明不是良配，就因他家是官，便要将你往火坑里推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孙明兰冷静道，“**做茶叶生意，今年茶引比去年少了三成，听说就是卡在府衙那边。若与刘家结了亲，好些麻烦自然迎刃而解。”
她看向沈清韵：“清韵姐，咱们这样的出身，婚事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，是两个家族的事。你父亲疼你，容你拖到如今，甚至还让你管着家里一些生意，已是极难得的了。”
沈清韵沉默。
她知道孙明兰说得对。这个时代，女子的婚姻是**，是纽带，是维系家族利益的工具。情爱？那是有闲阶级的奢侈品，不是商贾之女该想的。
“可我偏不信。”她轻声说。
三人看向她。
“若连共度一生的人都不能自已选，这辈子活着有什么意思？”沈清韵抬眼，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灼灼发亮，“像玉簪这样，明知是火坑还要跳，如若人品不堪，还长得像猪那般肥胖，夜里就算不做噩梦……压也得被压死。婉茹，明兰，你们将来议亲，就甘愿任由父母摆布，嫁一个面都没见过几次的人？”
花厅里又笑作一团，接着就是沉默。
良久，李玉簪幽幽道：“不甘愿又能如何？上月，西街布庄王家的女儿，因不愿嫁个六十岁的盐商做妾，夜里投了缳。救是救下来了，人却疯了，如今关在乡下庄子里，这辈子算是毁了。”
陈婉茹打了个寒颤。
“我母亲这几日也逼得紧。”孙明兰**额角，“昨日见了城北米铺赵家的二儿子，那人一开口就是‘女子无才便是德’，听说他家规矩大，儿媳每日要站规矩三个时辰。我回来跟母亲说不行，母亲却道‘规矩严的人家才是正经人家’。”
她苦笑：“我真恨不得也找根绳子……”
“胡说什么！”沈清韵喝道，随即声音软下来，“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“你有什么办法？”陈婉茹眼睛一亮，“清韵，你一向最有主意！”
沈清韵抿了抿唇，将一年之期说了。
三人听得怔住。
“自已寻亲事？”李玉簪喃喃，“这……这能行吗？”
“不行也得行。”沈清韵眼神坚定，“我宁愿嫁个贩夫走卒，只要他敬我重我，知冷知热。也不愿嫁个高门子弟，在他眼里我只是个会生孩子的摆设。”
孙明兰若有所思：“所以……你打算怎么寻？”
沈清韵正要开口，春杏端着点心进来。话题便转开了。
陈婉茹强笑道：“不说这些烦心事了，难得春光好，咱们还是想想赏花穿什么，也让那些说闲话的人看看，咱们就算没嫁人，也活得风光。”
“你们瞧我这新打的簪子如何？”陈婉茹从发间拔下一支金累丝镶宝石簪子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，“宝庆楼新出的款式，我缠了我娘好久才答应打。”
李玉簪接过细看：“这宝石成色真好。我前日也去看了，相中一对翡翠耳珰，有点小贵，要百多两呢。”
“这算什么，”孙明兰道，“听说知府夫人上月打了一套头面，那做工极尽精巧，光工钱就花了不下百两。”
“说起这个，”陈婉茹忽然想起什么，“你们听说没有？最近京城流行起一种裙子，裙门绣工繁复，走动时如流水一般，可好看了！”
“是吗？什么样子？”
“我也只听说是从宫里传出来的样式……”陈婉茹比划着，“下摆宽大，腰间有细褶，配着短袄穿，显得人又高挑又利落。”
几个少女顿时热闹起来，讨论着时兴的衣裳、首饰、妆容。仿佛刚才那些沉重话题不曾存在。
沈清韵静静听着，心中却想：这些华服美饰，不过是装饰牢笼的金丝银线。再精美，也改变不了她们是被圈养的金丝雀的事实。
“说起来，”李玉簪忽然道，“城西桃花林这几日花开得正好，听说不少人家都打算去赏花。我母亲也说，等天再暖些，要带我嫂子、妹妹们一起去。”
陈婉茹拍手：“对对！我娘也说了！还让我做身新衣裳呢！”
孙明兰笑：“你们呀，就知道打扮。不过既然要去，是该准备准备。清韵，你去不去？”
沈清韵心中一动。
桃花林……
“去啊。”她微笑，“这么好的春光，闷在家里做什么？”
“那说定了！”陈婉茹兴奋道，“咱们都去！到时穿什么戴什么，可得好好斟酌！”
“婉茹，你就知道臭美……”
少女们又笑闹成一团。
窗外春光正好，桃花瓣随风飘进花厅，落在少女们的裙摆上、鬓发间。她们说着衣裳首饰，说着春日游玩，眼中闪着这个年纪该有的明媚光彩。
可沈清韵知道，那光彩背后，是深深的惶恐与无奈。
李玉簪摸着腕上的玉镯，那是刘家的聘礼之一。她嘴上说着“还好”，指尖却在微微发抖。
孙明兰摆弄着茶杯，眼神偶尔飘向窗外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陈婉茹笑得最大声，却也最常叹气。
这时代对女子太苛。未嫁时是待价而沽的商品，嫁人后是传宗接代的工具，老了是管家理事的傀儡。一生都在别人的眼光里活着，半点由不得自已。
“清韵，”李玉簪忽然轻声问，“你说……这世道，会不会变？”
沈清韵看向她。
会不会变？
她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。明朝还有一百多年国*，然后是天崩地裂的**换代。可那又如何？在接下来的几百年里，女子的处境并不会变好，甚至更糟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最终说，“但至少……我们可以让自已变得更好。读书，明理，长本事。就算困在宅院里，也要做那只有翅膀的鸟，而不是被剪了羽的家禽。”
三人怔怔看着她。
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，在沈清韵周身镀了层柔光。她坐姿端正，眉眼沉静，说这话时并不激昂，却自有股令人心折的力量。
“清韵，”陈婉茹喃喃，“你有时候……真不像世间寻常女子。”
沈清韵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她本来就不是。
又聊了约莫半个时辰，三人起身告辞。沈清韵送到二门，看着她们的轿子依次离去，这才转身回院。
回到书房，沈清韵却没有立刻去看账本。她走到书案前，铺开宣纸，提笔蘸墨。
笔尖悬在纸上良久，终于落下：
“他人笑我太疯癫，我笑他人看**”。
她看着这两句诗，摇了摇头。
唐伯虎（嘉靖二年已逝去）的这两句倒是应景。
窗外，夕阳西下，将庭院染成一片暖金色。
桃花瓣仍在飘落，一春又一春。
而她，要在这落花成冢的时节，为自已争一个未来。
她搁下笔，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桃花上。忽然，像是想起什么，转头对正在收拾桌案的春杏随口问道：“方才孙小姐是不是提了一句，桃花林哪片景致最好，常有诗会？”
春杏歪头想了想：“好像是东北角，临着溪水的那片老林子，说是读书人最爱去。”
沈清韵点了点头，不再言语，只将那写有诗句的纸轻轻折起，收进了抽屉。
相关书籍
友情链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