凋零的春天

，我就日夜数着日子。，我却发现她比去年更瘦了。，才凑出了回家的路费和我的学费。，以后不用像她一样。，我看着后视镜里她挥手的影子越来越小。，那面镜子倒映的不是路，是我们之间正在延长的距离。，是一整块沉甸甸的黑，只有几声零落的狗吠，能勉强划开一点口子。郑星星躺在床上，睁着眼，看窗外那棵老樟树的影子，被风吹得张牙舞爪，贴在墙上，像默片里晃动的鬼魅。她睡不着。耳朵竖着，捕捉着远处公路上偶尔碾过的车轮声。声音来了，心就提起来，声音远了，心又沉下去，空落落的。枕边那部屏幕碎了个角的旧手机，被她摸得温热。最后一条信息是妈妈发的，简单几个字：“明早到家。”，她盯着看了快半宿。
天麻亮的时候，她才迷迷糊糊合了眼。没睡多久，院门那儿传来响动，很轻，但在她耳朵里不亚于惊雷。她一骨碌爬起来，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，跑到窗边，撩起旧布窗帘的一角。

天是灰青色的，雾气还没散干净。一个人影推开虚掩的木门，侧身进来，手里提着个鼓囊囊的、红蓝条纹的大编织袋。是妈妈。郑星星的心猛地一跳，又重重落下，砸得胸腔有点发闷。她看见妈妈放下袋子，没立刻进屋，而是站在院子中央，仰头看了看二楼她房间的窗户。

郑星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，窗帘落下。

等楼梯上响起脚步声，那声音疲惫又小心，她才深吸一口气，拉**门。

妈妈站在昏暗的楼梯口。屋里光线不足，但郑星星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——她更瘦了。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外套，空荡荡地挂着，衬得脸更小，颧骨有些突兀地显出来。眼角的纹路，比去年视频里看到的，又深了些，密了些，像干涸土地上新裂开的缝。只是那双眼睛，在看到她的瞬间，倏地亮了，浑浊的疲惫被一股热切的光冲开。

“星星。”妈**声音有点哑，带着长途奔波的干涩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讨好的笑意。“吵醒你了？”

郑星星摇摇头，喉咙像被什么堵着，发不出声音。她想喊“妈”，嘴巴动了动，没成功。目光落在妈妈脚边那个硕大的编织袋上，袋身沾着灰，边缘磨损得起了毛。

“给你带了点东西。”妈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，弯腰拉开拉链。里面杂七杂八，有颜色俗艳的苹果，有几包她小时候爱吃的、印着陌生**图案的饼干，有两条一看就是廉价但崭新的毛巾，还有一套用透明塑料袋仔细包着的、粉红色的运动服。妈妈把运动服拿出来，在她身前比划：“看看，喜不喜欢？导购员说，城里***现在都兴穿这种。”

布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廉价的化纤光泽。郑星星闻到了妈妈身上那股混合着火车厢气味、汗水以及淡淡灰尘的味道，还有一种更深层、更顽固的、属于遥远工地和流水线的疲惫气息。这味道让她鼻腔发酸，也让她忽然有些无措的烦躁。

“我去烧水。”她转身下楼，脚步很快。

厨房的灶膛冷冰冰。她舀水，点火，看火苗**黝黑的锅底。妈妈跟了进来，站在她身后，不大的厨房显得更拥挤。

“这次能待几天？”郑星星盯着跳跃的火苗，问。

妈妈沉默了一下。“送你去学校报到，安顿好……顶多三天吧。你弟弟那边，**一个人弄不过来，厂里也催得紧。”妈**声音低下去，“请不了太长的假。”

火苗噼啪响了一声。三天。一百二十公里外的县城，一去一回，路上就要花掉大半天。真正能待在一起的时间，像指缝里的水，看得见，抓不住。

“学费……够吗？”妈妈又问，语气更小心了，“我多打了两份工，晚上去饭馆后厨帮忙洗盘子，周末还给人家做半天保洁……凑了凑，路费和你的学费，都够了。”她说得轻描淡写，好像那只是顺手多做的一件小事。

郑星星的背影僵了一下。晚上洗盘子，周末做保洁。所以眼里的***，手上那些细小的、贴了创可贴的新旧裂口，还有这瘦削得几乎脱形的肩膀……都有了来处。一股又热又涩的东西猛地冲上眼眶，她使劲眨回去。
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，很轻。再多的话，也说不出了。

下午，妈妈忙着收拾屋子，把她的被褥抱到院子里晒，晒出一片暖烘烘的太阳味儿。又翻出她的录取通知书，摸了又摸，看了又看，眼角弯起深深的褶子。郑星星就在旁边，帮她递个衣架，拿个抹布。两人话都不多，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，在光柱里缓慢旋转。偶尔目光碰到一起，妈妈就对她笑笑，那笑容里有满足，有歉然，还有很多郑星星一时无法分辨清楚的沉重东西。

傍晚，郑星星把明天要带的行李又检查了一遍。一个半旧的帆布书包，里面装着通知书、户口本、几支笔；一个印着**图案的、拉链不太灵光的行李箱，是几年前妈妈寄回来的生日礼物，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。东西不多，很快就收拾妥帖。妈妈走过来，看了又看，最后从自已随身的小布包里，摸出一个卷得紧紧的手帕包，一层层打开，里面是一小叠新旧不一的钞票。

“这个你拿着，”妈妈抽出其中三张红色的，塞到她手里，“到学校，万一有个急用。”

“我不用……”

“拿着！”妈妈语气硬了一点，把钱攥进她手心。她的手很粗糙，硌人。“该花就花，别省。读好书，比什么都强。以后……就不用像我和**了。”

郑星星低下头，看着那三张皱巴巴的百元纸币，边缘有些磨损了。她紧紧攥住，纸币的边角抵着掌心，留下清晰的触感。

第二天一早，天还没大亮，她们就出发了。去镇上的班车摇摇晃晃，妈妈把靠窗的位置让给她。窗外熟悉的田野、村庄、河流急速后退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模糊。车厢里弥漫着鸡鸭粪便、劣质**和人体混杂的气味。妈妈一直没怎么说话，只是时不时看她一眼，又或者伸手帮她捋一捋被风吹乱的头发。

到了镇上，转乘去县城的中巴。车子更旧，人更多，拥挤不堪。妈妈紧紧护着她和那个行李箱，用自已瘦削的身体在拥挤的人潮中隔开一点空间。郑星星闻到妈妈发间淡淡的汗味，混合着一种廉价洗发水残留的、近乎刺鼻的香气。

一路颠簸。到达县一中门口时，已近中午。阳光正烈，白色的校门和教学楼有些晃眼。门口拉着红色的迎新**，到处是拖着行李的学生和陪同的家长，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。

妈妈仰头看着气派的校门，看了很久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眼角那深深的皱纹里，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微微闪动。然后她转过身，从郑星星肩上接过那个并不算重的帆布书包，自已背上，又提起行李箱：“走，报到去。”

流程不算复杂。找到自已班级的报到点，递交材料，领取宿舍钥匙和饭卡。妈妈一直陪在她身边，很认真地听班主任交代注意事项，不住地点头。班主任是个年轻女老师，看看郑星星，又看看**妈，语气温和：“家长请放心，孩子交给我们。宿舍在那边三楼，306。”

宿舍是八人间，她们到得早，还没有别人。妈妈利索地帮她选了靠窗的下铺，擦床板，铺被褥，挂蚊帐，动作熟练。又从那个红蓝编织袋里拿出新买的毛巾、牙刷，一一摆放在指定的架子上。

“好了。”妈妈直起腰，环顾了一下已经初具模样的床铺，松了口气似的。“都弄好了。我……我得去赶车了。”

郑星星一直站在旁边看着，这时才像惊醒过来。“现在就走？”

“嗯，最后一班回镇上的车，错过了就麻烦了。”妈妈说着，目光却还流连在床铺、桌子、她脸上。“你……照顾好自已。好好吃饭，别怕花钱。有事就给家里……给妈妈打电话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妈妈背上那个空了许多的编织袋，最后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复杂得让郑星星不敢深究。“我走了。”

“我送你到门口。”

“不用，你歇着。认得路吧？去食堂，去教室？”

“认得。”

妈妈点点头，转身出了宿舍门。脚步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，越来越远。

郑星星在原地站了几秒，忽然冲出去，跑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。楼下，妈妈瘦小的身影正穿过熙攘的迎新人群，向校门外走去。她走得很快，几乎没有回头。

郑星星咬住嘴唇，转身飞奔下楼。她跑得很快，穿过人群，冲到校门外。妈妈已经走到马路对面，正要上一辆等着载客的破旧三轮摩托车。

“妈！”她喊了一声。

妈妈回过头，看见她，愣了一下，随即朝她用力挥了挥手，脸上绽开一个很大的笑容，隔着马路，隔着嘈杂的车流人声。那笑容在正午的阳光下，明亮得有些虚幻，也刺得郑星星眼睛生疼。

三轮摩托突突地发动了，喷出一股黑烟，掉头，驶离。

郑星星站在原地，看着那车在并不平整的水泥路上颠簸着远去。车子前方，有一面小小的、脏兮兮的后视镜。镜子里，妈妈侧身坐着，还在朝她这边看，朝她挥手。那挥手的动作，那瘦削的、微微佝偻的身影，在凹凸不平的镜面里扭曲、晃动，随着车的远离，变得越来越小，越来越模糊，最终缩成一个几乎难以辨认的小点，彻底消失在飞扬的尘土和刺目的光晕里。

街道喧闹，车来人往，九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，烤得地面发烫。郑星星却觉得周身血液一点点凉下去。她盯着车子消失的方向，盯着那空荡荡的、只余下热浪扭曲空气的马路尽头。那面小小的、脏污的后视镜，刚才倒映的，好像不是来路。是她和妈妈之间，正在被车轮与时光，越拉越长的距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