权臣心上雪

腕骨被攥得生疼，谢昭雪几乎能听见自己骨头咯吱作响的声音。

她咬着牙，另一只手猛地抬起来，朝着萧烬严的面门抓去，指甲缝里藏着的淬毒银针，泛着幽蓝的光。

这是她最后的杀招，是用三年时间，从南疆巫医那里换来的绝命毒，见血封喉，无解。

萧烬严像是早有预料，头微微偏开，避开了那淬毒的锋芒，掌心却骤然发力。

“咔嚓”一声轻响，谢昭雪只觉得手腕剧痛钻心，短匕“哐当”一声掉落在地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在这死寂的偏殿里，显得格外刺耳。

她疼得浑身发抖，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，却死死咬着唇，不肯发出一丝求饶的声音。

那双杏眼瞪得通红，里面翻涌着的恨意，几乎要将萧烬严吞噬。

“放开我！”

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，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
萧烬严没有松手，反而拖着她，一步步走到烛火旁。

他俯身，捡起地上的短匕，指尖摩挲着**柄上粗糙的纹路，眸色沉沉。

这**柄的材质，是大晏独有的玄铁，上面还刻着一个模糊的“谢”字。

他的喉结滚了滚，目光再次落在谢昭雪的脸上。

他抬手，指尖轻轻拂过她脸上的青纱，动作轻柔得不像话，像是在**什么稀世珍宝。

谢昭雪猛地偏头，躲开他的触碰，眼底的厌恶毫不掩饰：“别碰我！

你这个****，你有什么资格碰我？”

青纱被她的动作扯落，露出一张苍白却棱角分明的脸。

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，只是少了当年的飞扬明媚，多了几分蚀骨的冷冽和沧桑。

那双眼睛，曾经盛满了晏都的春光，如今却只剩下一片冰封的荒原。

萧烬严的瞳孔骤然收缩，指尖僵在半空中，像是被烫到了一样。

是她。

真的是她。

那个在杏花雨里，递给他一方绣着杏花手帕的红衣少女；那个挽弓射雁，眉眼弯弯的谢家嫡女；那个他藏在心底，不敢触碰的，唯一的光。

他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，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，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
原来，她还活着。

原来，她就是那个潜伏在太医院里的医女阿雪。

原来，她接近他，从来都不是巧合，而是为了取他性命。

“昭雪……”他低声唤她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这两个字，像是一道惊雷，狠狠劈在谢昭雪的心上。

她猛地抬头，难以置信地看着他，眼底的恨意里，终于多了一丝错愕：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？”

三年来，她隐姓埋名，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真名。

就连太医院的同僚，也只知道她叫阿雪。

他怎么会知道？

萧烬严没有回答，只是定定地看着她。

他的目光太过复杂，里面有痛惜，有愧疚，有欢喜，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，深沉的绝望。

这种目光，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，像是自己被扒光了衣服，**裸地暴露在他面前。

“我杀了你！”

她像是被激怒了，再次挣扎起来，用尽全力，朝着他的胸膛撞去。

萧烬严没有躲，任由她撞在自己身上。

他的身体晃了晃，嘴角却勾起一抹苦涩的笑。

“来人。”

他扬声喊道。

门外的侍卫闻声而入，单膝跪地：“摄政王。”

“把她带下去，关进寒水牢，严加看管。”

萧烬严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，听不出任何情绪，“记住，不许伤她分毫，一日三餐，按太医院医官的份例来。

另外，****，今日之事，不许外传一字。”

最后一句，他刻意加重了语气。

侍卫心头一凛，暗道今夜之事定有隐情，忙低头应道：“是！”

恰在此时，偏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伴随内侍尖细的通传：“启禀摄政王，兵部尚书、户部侍郎求见，说有北疆急报与粮草调度要事，需即刻回禀。”

萧烬严眉头微蹙。

北疆**吃紧是真，可粮草调度分明是户部侍郎与丞相**暗中设的局——近日朝堂上，丞相正因他暂缓出兵晏都之事发难，指摘他“贻误战机，心怀不轨”。

他瞥了一眼被侍卫钳制的谢昭雪，眼底闪过一丝权衡，随即沉声道：“让他们在勤政殿候着，本王稍后便到。”

内侍应声退下。

萧烬严的目光落回谢昭雪身上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只有两人能听见：“谢昭雪，你想杀我，随时可以来。

但在那之前，我要你活着——活着，看清楚当年谢府被焚的真相，看清楚谁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。”

真相？

幕后黑手？

谢昭雪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
当年的真相，难道不是他萧烬严，为了夺取谢家的兵权，为了北朔的扩张，下令血洗了谢府吗？

她还想再问，却被侍卫强行拖走了。

她挣扎着，回头看着萧烬严。

他站在烛火旁，玄色的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身影颀长而落寞。

他的目光，一首追随着她的背影，首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偏殿的门口，才转身快步朝着勤政殿的方向走去——那里，是北朔的权力中枢，是他步步为营的战场。

侍卫将谢昭雪押到了寒水牢。

寒水牢是北朔皇城最阴冷的牢房，建在地下，西面都是冰冷的石壁，地上常年积着一层薄薄的水，寒气逼人。

这里不仅关着重刑犯，更是萧烬严用来关押政敌的地方，牢外守着的，全是他的心腹暗卫。

侍卫将她推了进去，“哐当”一声，关上了牢门。

谢昭雪踉跄了一下，扶住冰冷的石壁，才勉强站稳。

她低头，看着掌心的短匕，看着上面模糊的“谢”字，眼底的泪水，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。

三年来，她第一次哭。

不是因为疼，不是因为怕，而是因为萧烬严那句“活着，看清楚当年的真相”。

她真的很想知道，当年的真相，到底是什么。

她靠着石壁，缓缓坐下，将头埋进膝盖里。

冰冷的寒气，从西面八方涌来，钻进她的骨头缝里，冻得她浑身发抖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谢昭雪猛地抬头，握紧了手中的短匕，警惕地看向牢门。

牢门被打开，一个穿着青色锦袍的少年，端着食盒，走了进来。

他长得眉清目秀，看着谢昭雪，脸上带着一丝善意的笑容：“谢姑娘，我是摄政王的贴身小厮，叫青禾。

摄政王让我给你送吃的来了。”

谢昭雪没有说话，只是冷冷地看着他。

青禾将食盒放在地上，打开，里面是一碟精致的糕点，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，还有几样小菜。

“谢姑娘，你快吃吧，这鸡汤是摄政王特意让御膳房炖的，加了驱寒的药材，说是给你补身子的。”

青禾笑着说道，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牢外——两个暗卫正守在那里，显然是怕有人趁机对谢昭雪下手。

谢昭雪看着那碗鸡汤，眼底的寒意更浓。

她怎么会不知道，萧烬严这是在软化她。

他以为，这样就能让她放下仇恨吗？

不可能。

谢家三百七十一口人的性命，不是一碗鸡汤，一碟糕点，就能抹平的。

青禾见她不动，也不勉强，只是叹了口气，压低声音，语速极快地说道：“谢姑娘，你别怨摄政王。

三年前谢府出事时，摄政王正在归北的路上，他是收到密令后才快马加鞭赶去的，可还是晚了一步。

而且……”青禾顿了顿，警惕地看了一眼牢外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而且下令血洗谢府的密令，盖的是先帝的玉玺，可先帝那时早己被丞相软禁，玉玺落在了……落在了当今圣上的亲哥哥，也就是前太子手里！”

这句话，像是一道惊雷，狠狠劈在谢昭雪的心上。

前太子萧烬离？

那个在萧烬严**后，被指控“谋逆”而赐死的废太子？

她猛地抬头，死死盯着青禾，声音颤抖：“你说什么？

你把话说清楚！

前太子他为什么要这么做？”

青禾刚要开口，牢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他脸色一变，迅速收起食盒，对着谢昭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，压低声音道：“丞相的人来了，我先走了。

记住，摄政王留你性命，不只是因为旧情，更是因为你手里那半块虎符——那是扳倒丞相**的关键！”

话音未落，青禾己经快步走出了牢门。

牢门再次关上，谢昭雪呆坐在冰冷的地上，浑身冰凉。

前太子、丞相、虎符……一个个***在她脑海里盘旋，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。

原来当年的事，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。

而此时的勤政殿内，烛火通明。

萧烬严坐在主位上，听着兵部尚书汇报北疆战事，目光却落在户部侍郎递上来的粮草清单上——清单上的数字，明显被做了手脚，若按此调拨，不出三月，北疆铁骑便会断粮。

这是丞相**逼他出兵的阳谋。

萧烬严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，眸色深沉如墨。

他知道，丞相急着出兵晏都，一是为了扩张势力，二是为了彻底销毁当年谢府案的证据。

而他，偏要拖住这场战争。

不仅是为了昭雪，更是为了北朔的万里江山。

他抬眼，目光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大臣，声音冷冽如冰：“粮草调度之事，容后再议。

北疆**，加派三万兵力，由镇北将军统领。

另外，传本王命令，彻查三年前谢府案的所有卷宗，任何人不得阻拦！”

此言一出，满殿哗然。

户部侍郎脸色煞白，猛地跪倒在地：“摄政王三思！

谢府案乃是先帝钦定的谋逆大案，如今重提，恐……恐动摇国本啊！”

萧烬严冷笑一声，目光锐利如刀：“动摇国本？

本王看，是有人怕真相大白于天下吧？”
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压，让殿内的大臣们，瞬间噤若寒蝉。

夜色深沉，寒水牢里的谢昭雪，握着那柄刻着“谢”字的短匕，看着牢门外的月光，眼底的恨意，渐渐被一丝疑惑取代。

这场权谋的棋局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