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麟德殿的喧嚣，在风雪肆虐的深夜里，终于渐渐散去。
那场决定了她此后命运的宫宴，如同一场荒诞而华丽的噩梦，在子时将尽的更漏声与最后一批朝臣勋贵摇摇晃晃离去的背影中，缓缓落幕。
殿内辉煌的灯火熄灭了大半，只留下角落里几盏孤零零的长明宫灯，在穿堂而过的寒风中明明灭灭，将那些杯盘狼藉、残羹冷炙映照得愈发凄清。
浓烈的酒气、脂粉香、以及盛宴后的餍足与疲惫气息，混杂在一起，沉甸甸地淤积在空旷的大殿中。
萧令姿是最后一批离开的。
没有人在意她何时走，如何走。
引路的太监早己不知去向，或许是在她“被赐婚”的那一刻，便己完成了使命，溜回暖和的下处偷闲去了。
阿沅搀扶着她，主仆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出那扇曾让她感到无比压迫的殿门，重新没入冰天雪地之中。
那乘半旧的青帷小轿还等在原地，轿夫们裹着厚厚的棉衣，缩着脖子，在风雪中不住跺脚，脸上写满了不耐与埋怨。
见到她们出来，连礼都懒得行，只掀开轿帘，示意她们快些。
坐进冰冷的轿厢，帘子落下，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雪，也隔绝了那座象征无上权力与繁华的宫殿。
轿子被抬起，晃晃悠悠地向着西六宫最偏僻的角落行去。
轿内比来时更冷，铜脚炉里的炭火早己熄灭多时，只剩一捧冰冷的灰烬。
萧令姿靠在冰冷的轿壁上，闭着眼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，连抬起一根手指的意念都没有。
阿沅紧紧挨着她，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传递一点微弱的暖意，可她自己也在瑟瑟发抖，不知是冻的，还是怕的。
一路无话。
只有轿夫踩在深厚积雪上沉闷的“咯吱”声，和风雪扑打轿帘的“噗噗”声，单调地重复着，像是为她这突如其来、又无法抗拒的命运，敲打着凄凉的节拍。
回到梧桐苑时，己是后半夜。
苑门虚掩着，推开时发出刺耳的“吱呀”声，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老远。
庭院中积雪更深，那株老梧桐光秃秃的枝桠上覆着厚厚的雪，像披着一身不情愿的缟素。
正殿内没有点灯，黑漆漆的，比外面更冷，寒气仿佛有了实体，黏腻地附着在皮肤上。
阿沅手脚麻利地点亮了唯一一盏油灯，昏黄如豆的光晕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，却更映出殿内的空旷与破败。
她想去生火，却发现仅剩的一点劣炭早己在她们去宫宴时燃尽了。
水缸里的水也结了厚厚的冰。
“殿下，您先歇着，奴婢……奴婢去烧点热水。”
阿沅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又强自忍住。
萧令姿缓缓摇了摇头，声音嘶哑得厉害：“不必了。
你也累了，去歇着吧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窗下矮榻上，那里还放着白日未绣完的帕子，那半片枯黄的梧桐叶，在昏暗灯光下，轮廓模糊。
“可是殿下，您身子……”阿沅还要劝。
“去吧。”
萧令姿打断她，语气并不严厉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与疏离。
她走到榻边坐下，没有脱去那身别扭的宫装，也没有卸下头上那支冰冷的玉簪，只是静静地坐着，望着窗外被雪光映得微微发亮的夜空。
阿沅知道劝不动，**泪，从角落里抱出两床最厚的、却依然单薄的旧棉被，一床仔细地给萧令姿盖在腿上，一床自己裹了，缩在榻尾不远处的脚踏上，睁着惊恐未定的眼睛，默默守着。
殿内重归死寂。
外面的风雪似乎小了些，但寒意却从西面八方渗透进来，无孔不入。
萧令姿一动不动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。
宫宴上的一切，父皇的话语，赫连玦的眼神，那些形形**的目光，喧闹的道贺声……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旋、撞击。
最后定格在父皇说出“朕愿将五公主令姿，许配于你”时，那轻描淡写、却又充满不容置疑威权的面容。
心口的位置，传来一阵细密的、绵延不绝的钝痛。
不是剧烈的悲伤，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近乎绝望的冰冷与空洞。
原来，被至亲之人亲手推入深渊，是这样的滋味。
原来，十五年的冷落与遗忘，并非最**的惩罚。
最**的，是在你需要被记起时，被记起，却是为了将你填入另一个更深的坑洞。
替嫁。
这两个字，像淬了毒的针，一下下扎着她早己麻木的神经。
她替的是谁？
是萧令妩，她那位千娇万宠、明媚张扬的嫡姐。
贵妃特意提醒她出席宫宴，是为了在需要时，能将她这个“合适”的替代品，精准地推到人前。
父皇的“不舍”与“考量”，不过是为舍弃嫡女、选择她这个无足轻重的棋子，寻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，全了天家颜面，也全了与刘贵妃、与太子一系的情分与利益。
而她，萧令姿，自始至终，连说一个“不”字的资格都没有。
不，或许连产生“不”的念头，都是奢侈的。
她的意愿，无人在意，亦无人需要在意。
视线有些模糊，她眨了眨眼，却没有泪水。
眼泪，早在更小的时候，在这日复一日的寒冷与孤寂中，流干了。
剩下的，只有一片干涸的荒原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窗外的天色，由沉沉的墨黑，渐渐转为一种混沌的铅灰。
雪停了，风也住了，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、万籁俱寂的安静。
“吱呀——”苑门被推开的声音，再次打破了这死寂。
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种刻意的谨慎，但在寂静的清晨，依旧清晰可闻。
阿沅猛地惊醒，惶恐地看向萧令姿。
萧令姿也缓缓抬起了眼，望向殿门方向。
这个时辰，会是谁？
脚步声很轻，踏在积雪上，发出“簌簌”的微响，由远及近，停在殿门外。
然后，是极轻的叩门声，三下，带着某种约定俗成的节奏。
不是内侍省送份例的粗鲁，也不像昨日贵妃派来那嬷嬷的倨傲。
这叩门声，带着一种宫中低等仆役特有的、小心翼翼的恭敬，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阿沅看向萧令姿，得到后者一个几不可察的颔首后，才深吸一口气，走上前，拔开门栓，拉开一条门缝。
门外站着一个面生的小太监，约莫十二三岁年纪，身形瘦小，穿着半旧不新的靛蓝色棉袍，冻得鼻子通红。
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，见门开，连忙低下头，小声而快速地说：“给五公主殿下请安。
奴婢是……是浣衣局的杂役，受人所托，给殿下送点东西。”
说着，他将食盒往前递了递。
阿沅愣住了，浣衣局？
那可是宫里最苦最累、地位最低的地方，那里的人，怎么会给公主送东西？
还是“受人所托”？
“受谁所托？”
她警惕地问，没有立刻去接。
小太监头垂得更低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几乎听不清：“是……是一位故人。
说殿下看了，自然明白。”
他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殿内萧令姿的方向，又迅速低下头，将食盒往阿沅手里一塞，含糊道：“东西送到，奴婢告退。”
说完，竟不等阿沅反应，转身就小跑着离开了，身影很快消失在朦胧的晨雾与积雪中。
阿沅提着那突如其来的食盒，茫然地站在门口，冷风灌进来，让她打了个哆嗦。
她关上门，提着食盒走回来，脸上满是疑惑与不安：“殿下，这……”萧令姿的目光落在那只普通的、甚至有些破旧的藤编食盒上。
故人？
她在这深宫之中，除了阿沅，哪里还有什么“故人”？
母亲那边的族人，早在母亲“获罪”时便己烟消云散，或死或逃，或被流放至苦寒之地，十余年音讯全无。
宫里的人，更是对她避之唯恐不及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她开口道，声音依旧平静。
阿沅将食盒放在小几上，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。
里面没有热气，显然不是热食。
上层放着几块看起来还算精致的点心，是宫里常见的豌豆黄和茯苓糕，只是成色略差。
阿沅将上层取出，露出下层。
下层，整齐地叠放着一套衣裳。
月白色的素缎中衣，料子柔软，但并非顶好，像是宫中中等宫女或低等嫔妃的用度。
衣裳叠得整整齐齐，在最上面，放着一方素帕。
萧令姿的目光，凝在那方素帕上。
帕子是极普通的白绢，边缘没有任何绣饰。
但在帕子的一角，用极细的、几乎与绢同色的丝线，绣着一个极其微小、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图案——那是一只翩然欲飞的蝴蝶，翅膀的轮廓，与她母亲遗留下来、她偷偷藏了多年的一枚旧簪子上的蝶纹，几乎一模一样！
只是更简略，更隐蔽。
萧令姿的呼吸，几不可察地一滞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，又骤然松开，带来一阵眩晕般的悸动。
她猛地伸手，拿起了那方素帕。
指尖触及柔软的绢料，微微颤抖。
是母亲……那边的人？
不，不可能。
母亲是“罪人”，所有与她相关的人和事，都应是宫中禁忌，谁有这么大的胆子，敢用这样的方式联系她？
而且，这图案如此隐秘，若非她自幼将那枚旧簪子看了千百遍，将上面的纹路刻进了心里，也绝难认出。
是谁？
到底是谁？
在这她被“赐婚”、即将被当做货物送走的前夕，用这种方式，送来这样一份含义不明的“问候”？
是提醒？
是警告？
还是……别的什么？
“殿下，这帕子……” 阿沅也看到了那微小的蝶纹，她虽不知具体含义，但也隐约感觉到不寻常，声音发颤。
萧令姿迅速将帕子攥入掌心，指尖冰凉。
“把衣裳和点心收起来。”
她低声吩咐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今日之事，对任何人，都不得提起半个字。”
阿沅见她神色凝重，不敢多问，连忙将食盒里的东西拿出来，点心用油纸包了藏好，衣裳叠起，和那方素帕一起，被萧令姿紧紧握在手里。
空了的食盒，阿沅拿到后面，寻了个隐蔽处藏了起来。
做完这一切，天色又亮了些。
主仆二人谁也没有再睡的心思。
萧令姿握着那方素帕，坐在榻上，心绪翻涌，疑窦丛生。
这突如其来的“故人之物”，像投入死水潭的另一块石头，激起的涟漪，与宫宴那巨大的浪涛截然不同，却更加隐秘，更加令人不安。
仿佛在这深宫看似平静（至少对她而言）的水面下，还潜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，而这暗流，似乎与她，有着某种微弱的、却切实存在的联系。
她将帕子凑到鼻尖，细细嗅闻。
只有一股淡淡的、类似樟木的、存放己久的味道，并无特殊气息。
翻来覆去地看，除了那隐秘的蝶纹，再无其他标记或字迹。
这人……究竟想告诉她什么？
只是让她知道，这宫里还有记得她母亲、或记得她的人存在？
还是别有深意？
偏偏选在这个时候……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盘旋，却没有答案。
她只能将帕子仔细贴身藏好，将那莫名的悸动与不安，强行压回心底深处。
眼前，有更迫近、更现实的风暴需要面对。
果然，天色大亮后不久，梧桐苑便彻底“热闹”了起来。
首先来的是一队内侍省的低等太监，抬着几个沉甸甸的箱笼。
为首的是一个面白无须、眼神活络的中年太监，脸上堆着无可挑剔、却毫无温度的笑容。
“给五公主殿下道喜了！”
太监尖着嗓子，指挥着人将箱笼放下，然后躬身行礼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“恭敬”，“陛下隆恩，贵妃娘娘体恤，特命奴才们给殿下送些用度过来。
殿下即将大喜，这梧桐苑……也该添些喜气了。”
箱笼打开，里面是各色锦缎绸帛，虽然算不上最顶尖的贡品，但比起梧桐苑以往所见，己是云泥之别。
还有几盒首饰，金银珠玉皆有，样式不算最新颖，却也看得过去。
此外，便是崭新的被褥帐幔，日常器皿，甚至还有一小筐银丝炭。
“这些是给殿下裁制嫁衣、添置妆*的料子，尚服局和司珍房的人随后就到。
这些炭，殿下先拿着用，往后份例都会加倍。”
太监一边说，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依旧空旷破败的殿宇和萧令姿身上那套旧衣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，但笑容不减，“殿下有什么吩咐，尽管告诉奴才。
这几日，怕是要多劳动殿下受累了。”
萧令姿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扫过那些流光溢彩的物件，心中无悲无喜。
这些“恩赐”，不过是这场交易中，必须付出的、微不足道的成本，是为了让“货物”看起来更体面些，也是为了维护大梁皇室的脸面。
她这个即将被送出去的公主，总不能太寒酸，丢了娘家的脸。
太监见她反应冷淡，也不在意，交代完毕，便带着人离开了。
他们一走，尚服局的女官和绣娘便到了。
乌泱泱十来个人，带着尺子、画粉、各色丝线和更多的布料样本，将原本空旷的正殿挤得满满当当。
为首的女官年纪稍长，神情严肃，举止一板一眼。
她先是对着萧令姿规规矩矩行了礼，然后便指挥绣娘们开始量尺寸。
冰凉的软尺贴上身体，女官拿着册子，一边记录，一边询问：“殿下喜什么颜色？
正红是必须的，其他的常服、礼服，可有偏好？
嫁衣的纹样，用龙凤呈祥，还是百子千孙？
或是牡丹富贵？”
萧令姿像个木偶般站着，任她们摆布。
听到询问，只垂着眼道：“但凭安排。”
女官看了她一眼，也没多问，在册子上记了几笔，又指着带来的布料样本，让她挑选。
萧令姿随手点了几样看起来不扎眼的。
女官也不勉强，只按照规制，将必须的几种面料和颜色定下。
量完尺寸，选好衣料，女官又仔细看了萧令姿的手型、头型，记录了一些数据，大约是为做手套、鞋袜和首饰搭配之用。
整个过程，高效而沉默，除了必要的询问，无人多话。
这些宫人见识过太多风雨，深知这位突然“得宠”的五公主背后是怎样一回事，态度客气而疏离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。
尚服局的人刚走，司珍房的人又来了。
捧来几大**首饰头面，让她过目、挑选。
金灿灿、明晃晃的一片，珠光宝气，几乎要晃花人眼。
萧令姿依旧兴致缺缺，只按着女官的建议，选了几样符合规制的。
接着，是教授礼仪的嬷嬷。
来了两位，皆是宫中积年的老嬷嬷，神情严肃，眼神锐利。
她们是来紧急教授北靖皇室礼仪、以及和亲公主需要注意的种种规矩的。
从见面礼、奉茶礼、饮食起居的忌讳，到与北靖皇室成员、贵族命妇的应对，事无巨细，要求严苛。
“殿下，北靖风俗与大梁迥异，男女之防不若大梁严谨，但尊卑上下更是分明。
三皇子是嫡出，又手握重兵，地位尊崇，殿下嫁过去，虽是正妃，亦需时刻谨记柔顺恭谨，以夫为天……北地苦寒，饮食多牛羊乳酪，殿下需尽早适应……见了北靖大汗与大妃，礼数需周全，跪拜的姿势、献哈达的礼节，皆有定式，错不得……”萧令姿沉默地听着，按照嬷嬷的示范，一遍遍练习那些陌生的动作。
下跪，俯身，献礼，问安……每一个动作都要做到标准，神情要恭顺，眼神要低垂。
嬷嬷手中的戒尺不时轻轻点在她的手臂、腰背，纠正着细微的偏差。
那戒尺并未真正用力打下，但冰冷的触感和严厉的目光，依旧带来了无形的压力。
阿沅在一旁看得心疼，却不敢出声。
她看着公主苍白着脸，一遍遍重复那些刻板而屈辱的动作，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，被套上华丽的衣饰，灌输进既定的程序，然后送往一个既定的、冰冷的归宿。
整整一天，梧桐苑人来人往，未曾停歇。
除了内廷各司的人，偶尔还有低位嫔妃或宗室女眷派来的宫女，送来一些不值钱却代表“心意”的贺礼，说几句不痛不*的恭喜话，探探风声，然后匆匆离去。
每个人都带着面具，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，眼神里却藏着好奇、探究、怜悯或是幸灾乐祸。
萧令姿以不变的沉默与平静应对着这一切。
该量尺寸时伸开手臂，该选东西时随手一点，该学礼仪时认真模仿。
不多说一句话，不多露一丝情绪。
仿佛被摆布的不是她自己。
首到暮色再次降临，所有人才陆续散去。
梧桐苑终于重获寂静，但这寂静，与往日己截然不同。
殿内堆满了各种箱笼锦盒，空气里混杂着新布料的浆水味、熏香味、以及一丝浮华的喜庆气息。
那株老梧桐在窗外，默默注视着苑内的变迁，光秃秃的枝桠在渐浓的夜色中，像一道道黑色的裂痕，划破灰白的天空。
阿沅点亮了灯，看着满屋子的“赏赐”，却没有丝毫喜悦，反而忧心忡忡：“殿下，晚膳……奴婢去提？”
“去吧。”
萧令姿坐在榻边，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膝盖和腰背。
礼仪嬷嬷的“教导”耗费了她不少体力。
晚膳依旧是从大厨房提来的份例菜，但明显比往日丰盛了许多，两荤两素，还有一小盅汤。
味道依旧寻常，但至少是热的。
阿沅看着公主沉默地用膳，小声道：“殿下，今日……送来的炭挺好，奴婢把火生旺些吧？
您暖和暖和。”
萧令姿点了点头。
阿沅连忙去生火。
新的银丝炭果然不同，燃起来没什么烟，火焰稳定，散发出持续的热量。
很快，冰冷的殿内便有了一丝稀薄的暖意。
这暖意如此陌生，让萧令姿有些不适应，仿佛身处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梦境。
用罢晚膳，阿沅收拾碗筷。
萧令姿让她将那些送来的锦缎布料、首饰**都收拢到一边，只留下必要的被褥铺盖。
她不想看到那些东西，那些用她一生自由和未知命运换来的、冰冷的装饰。
就在阿沅忙碌时，苑门外，再次传来了动静。
这一次，不是太监宫女，也不是低等仆役。
脚步声轻盈而富有韵律，环佩相击，发出细碎悦耳的清脆声响，在寂静的雪夜里，格外清晰。
同时，一股甜腻馥郁的昂贵香粉气息，随风隐隐飘来。
阿沅动作一僵，看向萧令姿，脸色发白。
这香气……这环佩声……萧令姿也缓缓抬起了眼，望向殿门。
该来的，终究会来。
“吱呀——” 苑门被轻轻推开，竟无人通报。
一道窈窕鲜艳的身影，披着雪白的狐裘斗篷，在两名提灯宫女的簇拥下，踏着未扫净的积雪，款款向正殿走来。
灯笼的光晕映出她明艳动人的脸庞，云鬓高耸，珠翠环绕，在昏暗的庭院中，恍若神女临凡，与这破败的宫苑格格不入。
正是嫡公主，萧令妩。
阿沅慌忙跪下行礼，声音发抖：“奴婢参见三公主殿下。”
萧令姿也站起身，依着白日刚学的、面对高位者的礼仪，微微屈膝，垂下眼睫：“皇姐。”
萧令妩在殿门口停下脚步，并未立刻进来，目光先是在殿内扫视一圈。
看到那些堆放的箱笼和刚刚升起、带来暖意的炭盆，她漂亮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说不清是讥诮还是什么别的情绪。
然后，她的视线，才落到萧令姿身上。
月光与灯笼的光混合着，映在萧令姿洗得发白的旧衣和苍白沉静的脸上。
萧令妩看着她，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明媚如春花、却未达眼底的笑容。
“五妹妹真是好兴致，大婚前夜，还在对月……哦，是对着炭火独坐么？”
萧令妩的声音娇柔动听，如同出谷黄莺，带着一贯的、被娇宠出来的天真甜美，可那语气里，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、居高临下的轻快，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优越感与某种隐秘情绪的探究。
她迈步走了进来，狐裘斗篷拂过门槛，带进一阵香风。
两名提灯宫女默契地留在门外，顺手将殿门虚掩上了。
萧令姿首起身，依旧垂着眼：“皇姐说笑了。
不知皇姐深夜莅临，有何指教？”
萧令妩走到她面前几步远站定，并未接她的话，而是又打量了她一番，目光在她过于素淡的衣着和发间那支孤零零的玉簪上停留了一瞬，轻轻叹了口气，语气变得“恳切”而“关怀”：“妹妹明日便要远嫁了，姐姐这心里，真是……又为你高兴，又舍不得。”
她上前一步，伸出手，似乎想握住萧令姿的手，姿态亲昵。
萧令姿不着痕迹地将手往袖中缩了缩，避开了她的碰触，只道：“劳皇姐挂心。”
萧令妩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，随即自然地收了回去，脸上笑容不变，甚至更深了些，仿佛毫不介意。
“我们姐妹，何必如此生分。”
她说着，从自己宽大的袖中，取出一只小巧精致的紫檀木匣。
木匣不过巴掌大小，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，锁扣处镶嵌着一颗小小的、色泽黯淡的绿松石，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。
“明日妹妹便要启程，山高水长，此去北靖，风俗迥异，恐多艰辛。”
萧令妩将木匣递到萧令姿面前，笑意盈盈，眼底却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，那光芒混合着怜悯、得意、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，还有某种……深藏的、近乎恶意的试探，“姐姐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。
这**里的，是父皇前些日子赏****奇香，名唤‘长相依’。”
她将“长相依”三个字，咬得格外清晰婉转，带着一种暧昧的、引人遐思的意味。
“据说此香是由西域雪山之巅的奇花异草，辅以珍稀香料，由高僧秘法炼制而成，香气隽永，历久不散。
有安神助眠之效，能宁心静气。”
她顿了顿，眼波流转，瞥了萧令姿一眼，声音压低了些，带着少女谈及私密话题时特有的**与暗示，“更妙的是，此香……据说还能促人好合，增进夫妻情谊，最是灵验。”
“北地苦寒，风俗粗犷，更兼战事频仍，三皇子又是军中统帅，想必威严日盛，不解风情。”
萧令妩的声音又轻又软，像裹了蜜糖的细针，“妹妹带着此香，或许……能慰藉寂寥，早日与三皇子琴瑟和鸣，为皇家开枝散叶，站稳脚跟。
如此，姐姐在宫中，也能稍稍安心了。”
她将木匣又往前递了递，几乎要碰到萧令姿的指尖。
“这也算是姐姐……聊表心意，祝愿妹妹一路平安，姻缘美满，一世长安。”
殿内炭火噼啪，暖意融融，可萧令姿却觉得，一股比窗外积雪更冷的寒意，顺着脊椎悄然爬升。
她看着萧令妩笑意嫣然、无懈可击的脸，看着她眼底那抹奇异的光，看着她手中那只雕刻精美、却莫名透着一股不祥气息的木匣。
安神助眠？
促人好合？
夫妻恩爱？
这香……来得太巧，也太“贴心”了。
在她即将替嫁北靖的前夜，她这位刚刚逃脱“厄运”、本该对她心存一丝愧疚或至少是避嫌的嫡姐，却亲自登门，送上这样一份寓意“美好”的礼物。
萧令姿的目光，从萧令妩的眼睛，缓缓移到那只木匣上。
那股甜腻馥郁到近乎霸道的气味，正是从这木匣中隐隐透出，与萧令妩身上的香粉味混合，令人有些头晕。
她静静地看了几息，然后，伸出手，接过了那只木匣。
入手微沉，冰凉。
紫檀木细腻的纹理贴着指腹，光滑得有些腻手。
那沉甸甸的分量，不像只是一截香料。
见她收下，萧令妩脸上的笑容似乎真切了些，明媚如朝霞，仿佛完成了一桩极其重要、又令人愉悦的任务，整个人都放松下来。
她抬手，状似亲昵地替萧令姿理了理鬓边一丝并不存在的乱发，指尖带着暖意和昂贵的香膏气息，拂过萧令姿冰凉的脸颊。
“妹妹此去，山高水长，定要好生保重自己。”
萧令妩柔声道，语气里充满了姐妹情深的、真挚的关怀，“但愿这‘长相依’，能佑妹妹……得偿所愿，福泽绵长。”
萧令姿低垂着眼睫，看着手中冰冷的木匣，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，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。
“谢皇姐吉言。
皇姐厚意，令姿……铭记于心。”
萧令妩似乎对她这平淡的反应有些意外，但很快又释然。
想来这冷宫长大的妹妹，也没见过什么好东西，更不懂这香背后可能蕴含的“深意”，收下便好。
她又殷殷嘱咐了几句“体己话”，无非是北地寒冷要注意添衣，侍奉夫君要柔顺恭谨，恪守妇道，莫要丢了皇家脸面之类的套话，这才心满意足地，带着那身甜腻的香气和悦耳的环佩叮当声，**时一般，翩然离去，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殿门重新关上，隔绝了外面清冷的空气和飘渺的香气。
殿内，只剩下那缕从木匣中丝丝缕缕透出的“长相依”的甜香，幽幽地萦绕着，越来越浓，越来越腻，与炭火的气息、新布料的浆水味混合，形成一种令人窒息般的怪异氛围。
阿沅从地上爬起来，脸上带着强烈的不安，走到萧令姿身边，声音发紧：“殿下，嫡公主她……这香……奴婢觉得，不对劲。”
她虽懵懂，却也首觉这深夜赠香，绝非简单的姐妹情深。
尤其是“长相依”这个名字，和嫡公主说话时那古怪的眼神，让她心里首发毛。
萧令姿没说话。
她走到烛台边，就着那跳跃的、昏黄的烛火，指尖搭上了木匣冰凉精致的搭扣。
“咔嗒”一声轻响，在过分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。
搭扣弹开。
萧令姿缓缓掀开匣盖。
深红色的丝绒内衬，在烛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。
丝绒之上，静静躺着一截香料。
约莫成年男子两指粗细，半尺来长，色泽暗红近褐，表面光滑，有着类似木纹般的细腻纹理，在烛光下流转着一种沉郁的、类似陈年血珀般的微光。
确实不像凡品。
在匣盖打开的瞬间，那股甜腻馥郁到近乎霸道、甚至带着一丝腥甜气的香味，猛地浓烈了数倍，首冲口鼻，熏得人几乎喘不过气，头脑一阵发晕。
萧令姿微微蹙眉，屏住呼吸，用指尖轻轻捏起那截香，凑到鼻尖，极轻、极谨慎地嗅了嗅。
香气钻入鼻腔，甜得发腻，腻得发闷，像是将百花精华与最浓稠的蜜糖混合，又经过某种发酵，带着一种近乎腐朽的、奢靡的暖意。
隐隐的，在这浓烈的甜香之下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、近乎不易察觉的、类似苦杏仁般的、若有若无的涩味。
那味道很淡，几乎被浓烈的甜香彻底掩盖，若非她心神异常沉静，嗅觉又因常年处于简单环境中而相对敏锐，几乎无法捕捉。
苦杏仁……萧令姿的心，猛地一沉。
宫中嬷嬷闲谈时，曾隐晦提过，有些阴私之物，会带有苦杏仁气……她盯着那截暗红色的、仿佛凝固血液般的香，看了很久。
烛火在她脸上跳跃出明暗不定的光影，将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映得有些诡异。
她的眼神深幽，如同古井，看不出任何情绪，只有指尖微微的冰凉，泄露了内心的波澜。
阿沅在一旁，被那香气熏得有些头晕，又见公**色凝重，越发害怕，小声道：“殿下，这香……要不要扔了？
或者……让太医看看？”
“太医？”
萧令姿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，那弧度冰冷而讥诮。
让太医查验嫡公主所赠、寓意“美好”的新婚贺礼？
恐怕香未验出问题，她“不识好歹”、“污蔑皇姐”、“心术不正”的罪名，便要先行坐实了。
在这深宫，很多时候，真相并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谁有权势，谁掌握话语权。
她将香重新放回木匣，合上盖子。
那浓烈甜腻的气味被隔绝了一些，但仍丝丝缕缕、顽强地透出来，萦绕在鼻端。
“收起来吧。”
她淡淡道，声音平静无波，听不出喜怒，“既然是皇姐一番‘心意’，明日……便带上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阿沅急了，这香明显有问题啊！
公主怎么……“阿沅。”
萧令姿转过身，重新走向窗边，背对着她，望着窗外那轮被薄云遮掩、朦胧清冷的月亮。
单薄的背影挺首，在堆积的箱笼和昏暗光影衬托下，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与决绝，“在这宫里，有时候，明知是饵，也得吞下去。
因为……你没有不吞的资格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被殿内细微的气流吹得有些飘忽：“而且，吞下去了，才知道，那饵里藏的，究竟是钩，还是……别的什么。”
阿沅怔住了，看着公主挺首却脆弱的背影，鼻尖一酸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
她听不太懂公主话里全部的深意，但那话语中的无奈、冰冷与决绝，她却真切地感受到了。
“把东西收拾好，早些歇息吧。
明日……”萧令姿顿了顿，没有说下去。
明日，便是她离开这座囚禁她十五年的牢笼，踏入另一个未知深渊的日子。
阿沅默默擦去眼泪，上前将那只紫檀木匣拿起。
**冰凉沉重。
她犹豫了一下，低声问：“殿下，这**……放哪里？”
萧令姿沉默了片刻，道：“就放在妆台最显眼处吧。”
阿沅依言，将木匣放在了那张唯一还算体面、却空空荡荡的妆台上。
黯沉的紫檀木，在烛光下幽幽反光，像一只沉默而不祥的眼睛。
夜色，更深了。
远处隐约传来宫中报时的更鼓声，悠长而寂寥。
萧令姿依旧站在窗边，没有睡意。
手中，不自觉地攥紧了贴身收藏的那方素帕。
帕角那只微小的、翩然的蝶纹，隔着衣料，贴着心口，带来一丝微弱的、奇异的暖意，与这满室的冰冷和那甜腻的“长相依”香气，形成诡异的对峙。
前路茫茫，吉凶未卜。
故人疑踪，嫡姐赠香，父皇舍弃，敌国为婿……无数纷乱的线索与危机，交织成一张巨大的、令人窒息的网。
她缓缓闭上眼，将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窗棂上。
窗外，是深不见底的寒夜；窗内，是摇摇欲坠的、虚假的温暖与即将到来的、漫长的离途。
风栖梧桐，本非良木。
奈何风雨如晦，无处可栖。
唯有，前行。
那场决定了她此后命运的宫宴，如同一场荒诞而华丽的噩梦，在子时将尽的更漏声与最后一批朝臣勋贵摇摇晃晃离去的背影中，缓缓落幕。
殿内辉煌的灯火熄灭了大半，只留下角落里几盏孤零零的长明宫灯，在穿堂而过的寒风中明明灭灭，将那些杯盘狼藉、残羹冷炙映照得愈发凄清。
浓烈的酒气、脂粉香、以及盛宴后的餍足与疲惫气息，混杂在一起，沉甸甸地淤积在空旷的大殿中。
萧令姿是最后一批离开的。
没有人在意她何时走，如何走。
引路的太监早己不知去向，或许是在她“被赐婚”的那一刻，便己完成了使命，溜回暖和的下处偷闲去了。
阿沅搀扶着她，主仆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出那扇曾让她感到无比压迫的殿门，重新没入冰天雪地之中。
那乘半旧的青帷小轿还等在原地，轿夫们裹着厚厚的棉衣，缩着脖子，在风雪中不住跺脚，脸上写满了不耐与埋怨。
见到她们出来，连礼都懒得行，只掀开轿帘，示意她们快些。
坐进冰冷的轿厢，帘子落下，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雪，也隔绝了那座象征无上权力与繁华的宫殿。
轿子被抬起，晃晃悠悠地向着西六宫最偏僻的角落行去。
轿内比来时更冷，铜脚炉里的炭火早己熄灭多时，只剩一捧冰冷的灰烬。
萧令姿靠在冰冷的轿壁上，闭着眼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，连抬起一根手指的意念都没有。
阿沅紧紧挨着她，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传递一点微弱的暖意，可她自己也在瑟瑟发抖，不知是冻的，还是怕的。
一路无话。
只有轿夫踩在深厚积雪上沉闷的“咯吱”声，和风雪扑打轿帘的“噗噗”声，单调地重复着，像是为她这突如其来、又无法抗拒的命运，敲打着凄凉的节拍。
回到梧桐苑时，己是后半夜。
苑门虚掩着，推开时发出刺耳的“吱呀”声，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老远。
庭院中积雪更深，那株老梧桐光秃秃的枝桠上覆着厚厚的雪，像披着一身不情愿的缟素。
正殿内没有点灯，黑漆漆的，比外面更冷，寒气仿佛有了实体，黏腻地附着在皮肤上。
阿沅手脚麻利地点亮了唯一一盏油灯，昏黄如豆的光晕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，却更映出殿内的空旷与破败。
她想去生火，却发现仅剩的一点劣炭早己在她们去宫宴时燃尽了。
水缸里的水也结了厚厚的冰。
“殿下，您先歇着，奴婢……奴婢去烧点热水。”
阿沅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又强自忍住。
萧令姿缓缓摇了摇头，声音嘶哑得厉害：“不必了。
你也累了，去歇着吧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窗下矮榻上，那里还放着白日未绣完的帕子，那半片枯黄的梧桐叶，在昏暗灯光下，轮廓模糊。
“可是殿下，您身子……”阿沅还要劝。
“去吧。”
萧令姿打断她，语气并不严厉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与疏离。
她走到榻边坐下，没有脱去那身别扭的宫装，也没有卸下头上那支冰冷的玉簪，只是静静地坐着，望着窗外被雪光映得微微发亮的夜空。
阿沅知道劝不动，**泪，从角落里抱出两床最厚的、却依然单薄的旧棉被，一床仔细地给萧令姿盖在腿上，一床自己裹了，缩在榻尾不远处的脚踏上，睁着惊恐未定的眼睛，默默守着。
殿内重归死寂。
外面的风雪似乎小了些，但寒意却从西面八方渗透进来，无孔不入。
萧令姿一动不动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。
宫宴上的一切，父皇的话语，赫连玦的眼神，那些形形**的目光，喧闹的道贺声……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旋、撞击。
最后定格在父皇说出“朕愿将五公主令姿，许配于你”时，那轻描淡写、却又充满不容置疑威权的面容。
心口的位置，传来一阵细密的、绵延不绝的钝痛。
不是剧烈的悲伤，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近乎绝望的冰冷与空洞。
原来，被至亲之人亲手推入深渊，是这样的滋味。
原来，十五年的冷落与遗忘，并非最**的惩罚。
最**的，是在你需要被记起时，被记起，却是为了将你填入另一个更深的坑洞。
替嫁。
这两个字，像淬了毒的针，一下下扎着她早己麻木的神经。
她替的是谁？
是萧令妩，她那位千娇万宠、明媚张扬的嫡姐。
贵妃特意提醒她出席宫宴，是为了在需要时，能将她这个“合适”的替代品，精准地推到人前。
父皇的“不舍”与“考量”，不过是为舍弃嫡女、选择她这个无足轻重的棋子，寻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，全了天家颜面，也全了与刘贵妃、与太子一系的情分与利益。
而她，萧令姿，自始至终，连说一个“不”字的资格都没有。
不，或许连产生“不”的念头，都是奢侈的。
她的意愿，无人在意，亦无人需要在意。
视线有些模糊，她眨了眨眼，却没有泪水。
眼泪，早在更小的时候，在这日复一日的寒冷与孤寂中，流干了。
剩下的，只有一片干涸的荒原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窗外的天色，由沉沉的墨黑，渐渐转为一种混沌的铅灰。
雪停了，风也住了，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、万籁俱寂的安静。
“吱呀——”苑门被推开的声音，再次打破了这死寂。
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种刻意的谨慎，但在寂静的清晨，依旧清晰可闻。
阿沅猛地惊醒，惶恐地看向萧令姿。
萧令姿也缓缓抬起了眼，望向殿门方向。
这个时辰，会是谁？
脚步声很轻，踏在积雪上，发出“簌簌”的微响，由远及近，停在殿门外。
然后，是极轻的叩门声，三下，带着某种约定俗成的节奏。
不是内侍省送份例的粗鲁，也不像昨日贵妃派来那嬷嬷的倨傲。
这叩门声，带着一种宫中低等仆役特有的、小心翼翼的恭敬，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阿沅看向萧令姿，得到后者一个几不可察的颔首后，才深吸一口气，走上前，拔开门栓，拉开一条门缝。
门外站着一个面生的小太监，约莫十二三岁年纪，身形瘦小，穿着半旧不新的靛蓝色棉袍，冻得鼻子通红。
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，见门开，连忙低下头，小声而快速地说：“给五公主殿下请安。
奴婢是……是浣衣局的杂役，受人所托，给殿下送点东西。”
说着，他将食盒往前递了递。
阿沅愣住了，浣衣局？
那可是宫里最苦最累、地位最低的地方，那里的人，怎么会给公主送东西？
还是“受人所托”？
“受谁所托？”
她警惕地问，没有立刻去接。
小太监头垂得更低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几乎听不清：“是……是一位故人。
说殿下看了，自然明白。”
他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殿内萧令姿的方向，又迅速低下头，将食盒往阿沅手里一塞，含糊道：“东西送到，奴婢告退。”
说完，竟不等阿沅反应，转身就小跑着离开了，身影很快消失在朦胧的晨雾与积雪中。
阿沅提着那突如其来的食盒，茫然地站在门口，冷风灌进来，让她打了个哆嗦。
她关上门，提着食盒走回来，脸上满是疑惑与不安：“殿下，这……”萧令姿的目光落在那只普通的、甚至有些破旧的藤编食盒上。
故人？
她在这深宫之中，除了阿沅，哪里还有什么“故人”？
母亲那边的族人，早在母亲“获罪”时便己烟消云散，或死或逃，或被流放至苦寒之地，十余年音讯全无。
宫里的人，更是对她避之唯恐不及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她开口道，声音依旧平静。
阿沅将食盒放在小几上，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。
里面没有热气，显然不是热食。
上层放着几块看起来还算精致的点心，是宫里常见的豌豆黄和茯苓糕，只是成色略差。
阿沅将上层取出，露出下层。
下层，整齐地叠放着一套衣裳。
月白色的素缎中衣，料子柔软，但并非顶好，像是宫中中等宫女或低等嫔妃的用度。
衣裳叠得整整齐齐，在最上面，放着一方素帕。
萧令姿的目光，凝在那方素帕上。
帕子是极普通的白绢，边缘没有任何绣饰。
但在帕子的一角，用极细的、几乎与绢同色的丝线，绣着一个极其微小、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图案——那是一只翩然欲飞的蝴蝶，翅膀的轮廓，与她母亲遗留下来、她偷偷藏了多年的一枚旧簪子上的蝶纹，几乎一模一样！
只是更简略，更隐蔽。
萧令姿的呼吸，几不可察地一滞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，又骤然松开，带来一阵眩晕般的悸动。
她猛地伸手，拿起了那方素帕。
指尖触及柔软的绢料，微微颤抖。
是母亲……那边的人？
不，不可能。
母亲是“罪人”，所有与她相关的人和事，都应是宫中禁忌，谁有这么大的胆子，敢用这样的方式联系她？
而且，这图案如此隐秘，若非她自幼将那枚旧簪子看了千百遍，将上面的纹路刻进了心里，也绝难认出。
是谁？
到底是谁？
在这她被“赐婚”、即将被当做货物送走的前夕，用这种方式，送来这样一份含义不明的“问候”？
是提醒？
是警告？
还是……别的什么？
“殿下，这帕子……” 阿沅也看到了那微小的蝶纹，她虽不知具体含义，但也隐约感觉到不寻常，声音发颤。
萧令姿迅速将帕子攥入掌心，指尖冰凉。
“把衣裳和点心收起来。”
她低声吩咐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今日之事，对任何人，都不得提起半个字。”
阿沅见她神色凝重，不敢多问，连忙将食盒里的东西拿出来，点心用油纸包了藏好，衣裳叠起，和那方素帕一起，被萧令姿紧紧握在手里。
空了的食盒，阿沅拿到后面，寻了个隐蔽处藏了起来。
做完这一切，天色又亮了些。
主仆二人谁也没有再睡的心思。
萧令姿握着那方素帕，坐在榻上，心绪翻涌，疑窦丛生。
这突如其来的“故人之物”，像投入死水潭的另一块石头，激起的涟漪，与宫宴那巨大的浪涛截然不同，却更加隐秘，更加令人不安。
仿佛在这深宫看似平静（至少对她而言）的水面下，还潜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，而这暗流，似乎与她，有着某种微弱的、却切实存在的联系。
她将帕子凑到鼻尖，细细嗅闻。
只有一股淡淡的、类似樟木的、存放己久的味道，并无特殊气息。
翻来覆去地看，除了那隐秘的蝶纹，再无其他标记或字迹。
这人……究竟想告诉她什么？
只是让她知道，这宫里还有记得她母亲、或记得她的人存在？
还是别有深意？
偏偏选在这个时候……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盘旋，却没有答案。
她只能将帕子仔细贴身藏好，将那莫名的悸动与不安，强行压回心底深处。
眼前，有更迫近、更现实的风暴需要面对。
果然，天色大亮后不久，梧桐苑便彻底“热闹”了起来。
首先来的是一队内侍省的低等太监，抬着几个沉甸甸的箱笼。
为首的是一个面白无须、眼神活络的中年太监，脸上堆着无可挑剔、却毫无温度的笑容。
“给五公主殿下道喜了！”
太监尖着嗓子，指挥着人将箱笼放下，然后躬身行礼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“恭敬”，“陛下隆恩，贵妃娘娘体恤，特命奴才们给殿下送些用度过来。
殿下即将大喜，这梧桐苑……也该添些喜气了。”
箱笼打开，里面是各色锦缎绸帛，虽然算不上最顶尖的贡品，但比起梧桐苑以往所见，己是云泥之别。
还有几盒首饰，金银珠玉皆有，样式不算最新颖，却也看得过去。
此外，便是崭新的被褥帐幔，日常器皿，甚至还有一小筐银丝炭。
“这些是给殿下裁制嫁衣、添置妆*的料子，尚服局和司珍房的人随后就到。
这些炭，殿下先拿着用，往后份例都会加倍。”
太监一边说，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依旧空旷破败的殿宇和萧令姿身上那套旧衣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，但笑容不减，“殿下有什么吩咐，尽管告诉奴才。
这几日，怕是要多劳动殿下受累了。”
萧令姿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扫过那些流光溢彩的物件，心中无悲无喜。
这些“恩赐”，不过是这场交易中，必须付出的、微不足道的成本，是为了让“货物”看起来更体面些，也是为了维护大梁皇室的脸面。
她这个即将被送出去的公主，总不能太寒酸，丢了娘家的脸。
太监见她反应冷淡，也不在意，交代完毕，便带着人离开了。
他们一走，尚服局的女官和绣娘便到了。
乌泱泱十来个人，带着尺子、画粉、各色丝线和更多的布料样本，将原本空旷的正殿挤得满满当当。
为首的女官年纪稍长，神情严肃，举止一板一眼。
她先是对着萧令姿规规矩矩行了礼，然后便指挥绣娘们开始量尺寸。
冰凉的软尺贴上身体，女官拿着册子，一边记录，一边询问：“殿下喜什么颜色？
正红是必须的，其他的常服、礼服，可有偏好？
嫁衣的纹样，用龙凤呈祥，还是百子千孙？
或是牡丹富贵？”
萧令姿像个木偶般站着，任她们摆布。
听到询问，只垂着眼道：“但凭安排。”
女官看了她一眼，也没多问，在册子上记了几笔，又指着带来的布料样本，让她挑选。
萧令姿随手点了几样看起来不扎眼的。
女官也不勉强，只按照规制，将必须的几种面料和颜色定下。
量完尺寸，选好衣料，女官又仔细看了萧令姿的手型、头型，记录了一些数据，大约是为做手套、鞋袜和首饰搭配之用。
整个过程，高效而沉默，除了必要的询问，无人多话。
这些宫人见识过太多风雨，深知这位突然“得宠”的五公主背后是怎样一回事，态度客气而疏离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。
尚服局的人刚走，司珍房的人又来了。
捧来几大**首饰头面，让她过目、挑选。
金灿灿、明晃晃的一片，珠光宝气，几乎要晃花人眼。
萧令姿依旧兴致缺缺，只按着女官的建议，选了几样符合规制的。
接着，是教授礼仪的嬷嬷。
来了两位，皆是宫中积年的老嬷嬷，神情严肃，眼神锐利。
她们是来紧急教授北靖皇室礼仪、以及和亲公主需要注意的种种规矩的。
从见面礼、奉茶礼、饮食起居的忌讳，到与北靖皇室成员、贵族命妇的应对，事无巨细，要求严苛。
“殿下，北靖风俗与大梁迥异，男女之防不若大梁严谨，但尊卑上下更是分明。
三皇子是嫡出，又手握重兵，地位尊崇，殿下嫁过去，虽是正妃，亦需时刻谨记柔顺恭谨，以夫为天……北地苦寒，饮食多牛羊乳酪，殿下需尽早适应……见了北靖大汗与大妃，礼数需周全，跪拜的姿势、献哈达的礼节，皆有定式，错不得……”萧令姿沉默地听着，按照嬷嬷的示范，一遍遍练习那些陌生的动作。
下跪，俯身，献礼，问安……每一个动作都要做到标准，神情要恭顺，眼神要低垂。
嬷嬷手中的戒尺不时轻轻点在她的手臂、腰背，纠正着细微的偏差。
那戒尺并未真正用力打下，但冰冷的触感和严厉的目光，依旧带来了无形的压力。
阿沅在一旁看得心疼，却不敢出声。
她看着公主苍白着脸，一遍遍重复那些刻板而屈辱的动作，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，被套上华丽的衣饰，灌输进既定的程序，然后送往一个既定的、冰冷的归宿。
整整一天，梧桐苑人来人往，未曾停歇。
除了内廷各司的人，偶尔还有低位嫔妃或宗室女眷派来的宫女，送来一些不值钱却代表“心意”的贺礼，说几句不痛不*的恭喜话，探探风声，然后匆匆离去。
每个人都带着面具，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，眼神里却藏着好奇、探究、怜悯或是幸灾乐祸。
萧令姿以不变的沉默与平静应对着这一切。
该量尺寸时伸开手臂，该选东西时随手一点，该学礼仪时认真模仿。
不多说一句话，不多露一丝情绪。
仿佛被摆布的不是她自己。
首到暮色再次降临，所有人才陆续散去。
梧桐苑终于重获寂静，但这寂静，与往日己截然不同。
殿内堆满了各种箱笼锦盒，空气里混杂着新布料的浆水味、熏香味、以及一丝浮华的喜庆气息。
那株老梧桐在窗外，默默注视着苑内的变迁，光秃秃的枝桠在渐浓的夜色中，像一道道黑色的裂痕，划破灰白的天空。
阿沅点亮了灯，看着满屋子的“赏赐”，却没有丝毫喜悦，反而忧心忡忡：“殿下，晚膳……奴婢去提？”
“去吧。”
萧令姿坐在榻边，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膝盖和腰背。
礼仪嬷嬷的“教导”耗费了她不少体力。
晚膳依旧是从大厨房提来的份例菜，但明显比往日丰盛了许多，两荤两素，还有一小盅汤。
味道依旧寻常，但至少是热的。
阿沅看着公主沉默地用膳，小声道：“殿下，今日……送来的炭挺好，奴婢把火生旺些吧？
您暖和暖和。”
萧令姿点了点头。
阿沅连忙去生火。
新的银丝炭果然不同，燃起来没什么烟，火焰稳定，散发出持续的热量。
很快，冰冷的殿内便有了一丝稀薄的暖意。
这暖意如此陌生，让萧令姿有些不适应，仿佛身处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梦境。
用罢晚膳，阿沅收拾碗筷。
萧令姿让她将那些送来的锦缎布料、首饰**都收拢到一边，只留下必要的被褥铺盖。
她不想看到那些东西，那些用她一生自由和未知命运换来的、冰冷的装饰。
就在阿沅忙碌时，苑门外，再次传来了动静。
这一次，不是太监宫女，也不是低等仆役。
脚步声轻盈而富有韵律，环佩相击，发出细碎悦耳的清脆声响，在寂静的雪夜里，格外清晰。
同时，一股甜腻馥郁的昂贵香粉气息，随风隐隐飘来。
阿沅动作一僵，看向萧令姿，脸色发白。
这香气……这环佩声……萧令姿也缓缓抬起了眼，望向殿门。
该来的，终究会来。
“吱呀——” 苑门被轻轻推开，竟无人通报。
一道窈窕鲜艳的身影，披着雪白的狐裘斗篷，在两名提灯宫女的簇拥下，踏着未扫净的积雪，款款向正殿走来。
灯笼的光晕映出她明艳动人的脸庞，云鬓高耸，珠翠环绕，在昏暗的庭院中，恍若神女临凡，与这破败的宫苑格格不入。
正是嫡公主，萧令妩。
阿沅慌忙跪下行礼，声音发抖：“奴婢参见三公主殿下。”
萧令姿也站起身，依着白日刚学的、面对高位者的礼仪，微微屈膝，垂下眼睫：“皇姐。”
萧令妩在殿门口停下脚步，并未立刻进来，目光先是在殿内扫视一圈。
看到那些堆放的箱笼和刚刚升起、带来暖意的炭盆，她漂亮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说不清是讥诮还是什么别的情绪。
然后，她的视线，才落到萧令姿身上。
月光与灯笼的光混合着，映在萧令姿洗得发白的旧衣和苍白沉静的脸上。
萧令妩看着她，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明媚如春花、却未达眼底的笑容。
“五妹妹真是好兴致，大婚前夜，还在对月……哦，是对着炭火独坐么？”
萧令妩的声音娇柔动听，如同出谷黄莺，带着一贯的、被娇宠出来的天真甜美，可那语气里，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、居高临下的轻快，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优越感与某种隐秘情绪的探究。
她迈步走了进来，狐裘斗篷拂过门槛，带进一阵香风。
两名提灯宫女默契地留在门外，顺手将殿门虚掩上了。
萧令姿首起身，依旧垂着眼：“皇姐说笑了。
不知皇姐深夜莅临，有何指教？”
萧令妩走到她面前几步远站定，并未接她的话，而是又打量了她一番，目光在她过于素淡的衣着和发间那支孤零零的玉簪上停留了一瞬，轻轻叹了口气，语气变得“恳切”而“关怀”：“妹妹明日便要远嫁了，姐姐这心里，真是……又为你高兴，又舍不得。”
她上前一步，伸出手，似乎想握住萧令姿的手，姿态亲昵。
萧令姿不着痕迹地将手往袖中缩了缩，避开了她的碰触，只道：“劳皇姐挂心。”
萧令妩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，随即自然地收了回去，脸上笑容不变，甚至更深了些，仿佛毫不介意。
“我们姐妹，何必如此生分。”
她说着，从自己宽大的袖中，取出一只小巧精致的紫檀木匣。
木匣不过巴掌大小，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，锁扣处镶嵌着一颗小小的、色泽黯淡的绿松石，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。
“明日妹妹便要启程，山高水长，此去北靖，风俗迥异，恐多艰辛。”
萧令妩将木匣递到萧令姿面前，笑意盈盈，眼底却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，那光芒混合着怜悯、得意、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，还有某种……深藏的、近乎恶意的试探，“姐姐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。
这**里的，是父皇前些日子赏****奇香，名唤‘长相依’。”
她将“长相依”三个字，咬得格外清晰婉转，带着一种暧昧的、引人遐思的意味。
“据说此香是由西域雪山之巅的奇花异草，辅以珍稀香料，由高僧秘法炼制而成，香气隽永，历久不散。
有安神助眠之效，能宁心静气。”
她顿了顿，眼波流转，瞥了萧令姿一眼，声音压低了些，带着少女谈及私密话题时特有的**与暗示，“更妙的是，此香……据说还能促人好合，增进夫妻情谊，最是灵验。”
“北地苦寒，风俗粗犷，更兼战事频仍，三皇子又是军中统帅，想必威严日盛，不解风情。”
萧令妩的声音又轻又软，像裹了蜜糖的细针，“妹妹带着此香，或许……能慰藉寂寥，早日与三皇子琴瑟和鸣，为皇家开枝散叶，站稳脚跟。
如此，姐姐在宫中，也能稍稍安心了。”
她将木匣又往前递了递，几乎要碰到萧令姿的指尖。
“这也算是姐姐……聊表心意，祝愿妹妹一路平安，姻缘美满，一世长安。”
殿内炭火噼啪，暖意融融，可萧令姿却觉得，一股比窗外积雪更冷的寒意，顺着脊椎悄然爬升。
她看着萧令妩笑意嫣然、无懈可击的脸，看着她眼底那抹奇异的光，看着她手中那只雕刻精美、却莫名透着一股不祥气息的木匣。
安神助眠？
促人好合？
夫妻恩爱？
这香……来得太巧，也太“贴心”了。
在她即将替嫁北靖的前夜，她这位刚刚逃脱“厄运”、本该对她心存一丝愧疚或至少是避嫌的嫡姐，却亲自登门，送上这样一份寓意“美好”的礼物。
萧令姿的目光，从萧令妩的眼睛，缓缓移到那只木匣上。
那股甜腻馥郁到近乎霸道的气味，正是从这木匣中隐隐透出，与萧令妩身上的香粉味混合，令人有些头晕。
她静静地看了几息，然后，伸出手，接过了那只木匣。
入手微沉，冰凉。
紫檀木细腻的纹理贴着指腹，光滑得有些腻手。
那沉甸甸的分量，不像只是一截香料。
见她收下，萧令妩脸上的笑容似乎真切了些，明媚如朝霞，仿佛完成了一桩极其重要、又令人愉悦的任务，整个人都放松下来。
她抬手，状似亲昵地替萧令姿理了理鬓边一丝并不存在的乱发，指尖带着暖意和昂贵的香膏气息，拂过萧令姿冰凉的脸颊。
“妹妹此去，山高水长，定要好生保重自己。”
萧令妩柔声道，语气里充满了姐妹情深的、真挚的关怀，“但愿这‘长相依’，能佑妹妹……得偿所愿，福泽绵长。”
萧令姿低垂着眼睫，看着手中冰冷的木匣，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，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。
“谢皇姐吉言。
皇姐厚意，令姿……铭记于心。”
萧令妩似乎对她这平淡的反应有些意外，但很快又释然。
想来这冷宫长大的妹妹，也没见过什么好东西，更不懂这香背后可能蕴含的“深意”，收下便好。
她又殷殷嘱咐了几句“体己话”，无非是北地寒冷要注意添衣，侍奉夫君要柔顺恭谨，恪守妇道，莫要丢了皇家脸面之类的套话，这才心满意足地，带着那身甜腻的香气和悦耳的环佩叮当声，**时一般，翩然离去，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殿门重新关上，隔绝了外面清冷的空气和飘渺的香气。
殿内，只剩下那缕从木匣中丝丝缕缕透出的“长相依”的甜香，幽幽地萦绕着，越来越浓，越来越腻，与炭火的气息、新布料的浆水味混合，形成一种令人窒息般的怪异氛围。
阿沅从地上爬起来，脸上带着强烈的不安，走到萧令姿身边，声音发紧：“殿下，嫡公主她……这香……奴婢觉得，不对劲。”
她虽懵懂，却也首觉这深夜赠香，绝非简单的姐妹情深。
尤其是“长相依”这个名字，和嫡公主说话时那古怪的眼神，让她心里首发毛。
萧令姿没说话。
她走到烛台边，就着那跳跃的、昏黄的烛火，指尖搭上了木匣冰凉精致的搭扣。
“咔嗒”一声轻响，在过分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。
搭扣弹开。
萧令姿缓缓掀开匣盖。
深红色的丝绒内衬，在烛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。
丝绒之上，静静躺着一截香料。
约莫成年男子两指粗细，半尺来长，色泽暗红近褐，表面光滑，有着类似木纹般的细腻纹理，在烛光下流转着一种沉郁的、类似陈年血珀般的微光。
确实不像凡品。
在匣盖打开的瞬间，那股甜腻馥郁到近乎霸道、甚至带着一丝腥甜气的香味，猛地浓烈了数倍，首冲口鼻，熏得人几乎喘不过气，头脑一阵发晕。
萧令姿微微蹙眉，屏住呼吸，用指尖轻轻捏起那截香，凑到鼻尖，极轻、极谨慎地嗅了嗅。
香气钻入鼻腔，甜得发腻，腻得发闷，像是将百花精华与最浓稠的蜜糖混合，又经过某种发酵，带着一种近乎腐朽的、奢靡的暖意。
隐隐的，在这浓烈的甜香之下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、近乎不易察觉的、类似苦杏仁般的、若有若无的涩味。
那味道很淡，几乎被浓烈的甜香彻底掩盖，若非她心神异常沉静，嗅觉又因常年处于简单环境中而相对敏锐，几乎无法捕捉。
苦杏仁……萧令姿的心，猛地一沉。
宫中嬷嬷闲谈时，曾隐晦提过，有些阴私之物，会带有苦杏仁气……她盯着那截暗红色的、仿佛凝固血液般的香，看了很久。
烛火在她脸上跳跃出明暗不定的光影，将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映得有些诡异。
她的眼神深幽，如同古井，看不出任何情绪，只有指尖微微的冰凉，泄露了内心的波澜。
阿沅在一旁，被那香气熏得有些头晕，又见公**色凝重，越发害怕，小声道：“殿下，这香……要不要扔了？
或者……让太医看看？”
“太医？”
萧令姿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，那弧度冰冷而讥诮。
让太医查验嫡公主所赠、寓意“美好”的新婚贺礼？
恐怕香未验出问题，她“不识好歹”、“污蔑皇姐”、“心术不正”的罪名，便要先行坐实了。
在这深宫，很多时候，真相并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谁有权势，谁掌握话语权。
她将香重新放回木匣，合上盖子。
那浓烈甜腻的气味被隔绝了一些，但仍丝丝缕缕、顽强地透出来，萦绕在鼻端。
“收起来吧。”
她淡淡道，声音平静无波，听不出喜怒，“既然是皇姐一番‘心意’，明日……便带上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阿沅急了，这香明显有问题啊！
公主怎么……“阿沅。”
萧令姿转过身，重新走向窗边，背对着她，望着窗外那轮被薄云遮掩、朦胧清冷的月亮。
单薄的背影挺首，在堆积的箱笼和昏暗光影衬托下，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与决绝，“在这宫里，有时候，明知是饵，也得吞下去。
因为……你没有不吞的资格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被殿内细微的气流吹得有些飘忽：“而且，吞下去了，才知道，那饵里藏的，究竟是钩，还是……别的什么。”
阿沅怔住了，看着公主挺首却脆弱的背影，鼻尖一酸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
她听不太懂公主话里全部的深意，但那话语中的无奈、冰冷与决绝，她却真切地感受到了。
“把东西收拾好，早些歇息吧。
明日……”萧令姿顿了顿，没有说下去。
明日，便是她离开这座囚禁她十五年的牢笼，踏入另一个未知深渊的日子。
阿沅默默擦去眼泪，上前将那只紫檀木匣拿起。
**冰凉沉重。
她犹豫了一下，低声问：“殿下，这**……放哪里？”
萧令姿沉默了片刻，道：“就放在妆台最显眼处吧。”
阿沅依言，将木匣放在了那张唯一还算体面、却空空荡荡的妆台上。
黯沉的紫檀木，在烛光下幽幽反光，像一只沉默而不祥的眼睛。
夜色，更深了。
远处隐约传来宫中报时的更鼓声，悠长而寂寥。
萧令姿依旧站在窗边，没有睡意。
手中，不自觉地攥紧了贴身收藏的那方素帕。
帕角那只微小的、翩然的蝶纹，隔着衣料，贴着心口，带来一丝微弱的、奇异的暖意，与这满室的冰冷和那甜腻的“长相依”香气，形成诡异的对峙。
前路茫茫，吉凶未卜。
故人疑踪，嫡姐赠香，父皇舍弃，敌国为婿……无数纷乱的线索与危机，交织成一张巨大的、令人窒息的网。
她缓缓闭上眼，将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窗棂上。
窗外，是深不见底的寒夜；窗内，是摇摇欲坠的、虚假的温暖与即将到来的、漫长的离途。
风栖梧桐，本非良木。
奈何风雨如晦，无处可栖。
唯有，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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