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孤雁逢鳞

风卷着灰烬掠过焦土，寒意顺着单薄的衣衫钻进骨缝，云砚抱着膝盖坐了许久，眼泪流干了，眼眶红得发肿，心口的钝痛却半点没减。

她缓缓松开攥得发白的手，掌心紧握着阿婆临终前塞给她的玉笔，温润的触感带着些许余温，阿婆虚弱却坚定的叮嘱在耳边反复回响，每一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心里。

她慢慢起身，踉跄着走到阿婆倒下的地方，指尖轻轻拂过那片凝固的血迹，指尖的冰凉让她浑身一颤。

没有棺木，没有坟茔，她只能捡起几块还算完整的石块，笨拙地堆成一个小小的石堆，算是给阿婆立了个简单的衣冠冢。

跪在石堆前，她重重磕了三个头，额头撞在冰冷的石块上，疼得清醒，眼底的迷茫渐渐被执拗取代。

“阿婆，我会好好活，也一定会为你报仇，为所有村民报仇……阿叔、阿茶姐，还有村里每一个人，都不会白死。”

她低声呢喃，喉间堵着化不开的哽咽，眼底满是滚烫恨意，又掺着无尽茫然。

云上村世世代代安稳度日，邻里和睦，晨起炊烟袅袅，入夜笑语满堂，明明是踏实幸福的家园，为何灾祸会突然降临，把一切都毁得干干净净，连一点念想都不肯留下。

攥紧的玉笔在掌心泛出极淡的微光，那微光转瞬即逝，她却浑然未觉。

村落里早己没了妖怪的踪迹，只剩死寂裹着焦糊味笼罩废墟，断壁残垣下全是烧黑的木屑与碎石。

远处忽然传来马蹄踏地的声响，三骑身着玄色劲装、腰佩铜制令牌的男子疾驰而来，令牌上“镇邪司”三字在残阳下泛着冷光。

他们勒停马匹，看着眼前的焦土废墟，脸上满是凝重，翻身下马后分散开来，用长刀拨开灰烬翻查，偶尔俯身查看地面的足迹与妖气残留，嘴里低声交谈着“妖气浓烈无一生还上报总署”之类的话语。

云砚心头一紧，下意识躲到断墙后，屏住呼吸看着这伙人。

她曾听村里老人说过，镇邪司是官府设立的除妖机构，专管妖邪作乱之事，可此刻看着他们只是翻翻找找、记录几句，连阿婆的石堆都未曾靠近，心里的希冀渐渐冷却。

等镇邪司的人骑马离去，她才慢慢走出来，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，嘴角泛起一丝苦涩——原来官府的人，也护不住他们。

云砚在废墟里蹲跪摸索了许久，没找到半点熟悉的物件，只在自家倒塌的木屋旁翻出一件还算完整的粗布外套——是阿婆去年给她缝的，衣角还绣着半朵小雏菊，她抖掉上面的灰烬紧紧裹在身上，又在村口野果树下捡了些青涩的野果揣进怀里。

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光秃秃的老槐树，转身踏上了未知的路，脚下碎石硌得伤口发疼，也半点不敢回头。

走了不知多久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，林间的风变得愈发阴冷，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。

云砚靠着树干歇脚，刚啃了一口干涩的野果，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微弱的呜咽声。

她心里一紧，握紧玉笔悄悄摸了过去，借着月光，看见溪边的草丛里蜷缩着一只通体银白的小家伙，鳞片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，身上沾着血迹，气息微弱，像是快撑不住了。

她迟疑了一下，想起阿婆总说要心善，终究还是放轻脚步走了过去。

那小家伙察觉到动静，警惕地抬了抬头，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琥珀色眼睛，看着竟有些可怜。

云砚蹲下身，试探着伸出手，见它没有反抗，才轻轻碰了碰它的鳞片，冰凉的触感传来，小家伙又呜咽了一声，像是在求救。

“你也是被妖怪伤了吗？”

云砚低声问，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。

她仔细打量着小家伙，身形细长，覆着细密的银白色鳞片，还带着些许浅青色纹路，瞧着像条从没见过的独特小泥鳅，心里一阵酸涩，小心翼翼地将它捧了起来，小家伙很轻，在她掌心微微发抖。

她摸出身上仅剩的葫芦水壶，咬着牙将壶口用力掰大了些，到溪边舀了些清水，把小家伙轻轻放了进去，又用布条将葫芦缠在腰间固定好，算是给它做了个临时的容身之处。

“以后我带着你走，好歹有个伴。”

她用干净的布条轻轻擦拭着小家伙身上的伤口，又喂了些野果汁水。

带着腰间的葫芦继续赶路，夜色里的孤独似乎淡了些，掌心的玉笔偶尔会泛起一丝暖意，悄悄包裹着她和葫芦里的小家伙，驱散了些许寒意。

前路依旧渺茫，报仇的路注定艰难，可云砚望着腰间葫芦里微弱呼吸的小家伙，又攥紧了掌心的玉笔，心里忽然生出一股韧劲。

哪怕再弱小，她也要一步步走下去，查清村子被毁的真相，杀了那些妖怪，不辜负阿婆的嘱托，也对得起自己活下来的性命。

风依旧冷，可她的脚步却愈发坚定，朝着未知的远方一步步走去。

夜色渐浓，林间雾气愈发厚重，湿冷的潮气凝在眉梢，冻得人鼻尖发酸。

云砚裹紧粗布外套，借着微弱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，腰间葫芦轻轻晃荡，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呜咽声，像极了受委屈的孩童，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。

她抬手摸了摸葫芦壁，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，低声呢喃：“再忍忍，等天亮了找个干净地方歇脚，给你换些清水。”

走至半途，一阵冷风卷着腥气扑面而来，云砚猛地顿住脚步，脊背瞬间绷紧，握紧掌心的玉笔缓缓侧身躲到树后。

不远处的灌木丛里簌簌作响，两只豺狼妖正低头啃食着什么，獠牙上沾着暗红的血渍，凶狠的低吼在寂静林间格外刺耳。

她瞳孔骤缩，攥着玉笔的指节泛白，胸腔里恨意猛地翻涌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——那豺狼妖的模样，和当初杀害阿婆的妖怪何其相似。

她下意识弓起脊背想冲出去，手臂上未愈的伤口却突然传来钻心刺痛，瞬间浇灭了冲动，也狠狠提醒着她：现在冲上去，只会和阿婆一样毫无还手之力。

她死死咬住下唇，尝到满嘴血腥味才强迫自己冷静，指尖用力掐着掌心，借着树木的阴影慢慢蹲下身，呼吸放得极轻，连心跳都刻意压着，生怕一点动静就惊动妖怪。

看着豺狼妖嚣张的模样，阿婆倒下的画面又清晰浮现，眼泪险些再次滑落，却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
她知道现在硬碰硬只会重蹈覆辙，只能攥紧玉笔，借着树木遮挡悄悄绕路，脚步放得极轻，连呼吸都刻意放缓，生怕惊动妖怪。

不知绕了多久，终于摆脱豺狼妖的踪迹，云砚瘫坐在一棵大树下大口喘气，后背早己被冷汗浸湿，浑身力气像是被抽空一般。

腰间葫芦轻轻动了动，似乎是里面的小泥鳅察觉到她的不安，用脑袋轻轻撞了撞葫芦壁，微弱的触感透过葫芦传来，竟莫名让人安心了些。

她抬手将葫芦抱在怀里，指尖贴着葫芦壁感受里面微弱的动静，眼底的戾气渐渐褪去些许，只剩淡淡的疲惫。

歇够了力气，云砚重新起身赶路，不知走了多久，前方隐约出现一处破庙的轮廓，屋顶虽有些残破，却能勉强遮风挡雨。

她心头一喜，加快脚步走过去，推开虚掩的庙门，里面满是灰尘蛛网，角落里堆着些干枯的稻草。

她简单清理出一块空地，捡来几根枯枝堆在中间，摸出火石费力生起篝火，跳动的火光驱散了周遭的寒意，也让狭小的破庙多了几分暖意。

她解下腰间葫芦，小心翼翼将小泥鳅捧出来放在干净的石台上，见它鳞片上的血迹依旧醒目，便撕下布条蘸了些随身携带的野果汁水，轻轻擦拭它身上的伤口。

小泥鳅似乎察觉到她没有恶意，不再发抖，只是睁着湿漉漉的琥珀色眼睛望着她，偶尔眨一下眼，模样格外乖巧。

清理完伤口，她又去庙外舀了些干净的泉水倒进葫芦，才把它轻轻放回去，将葫芦放在篝火旁取暖。

篝火噼啪作响，映得云砚脸颊泛红，她靠在墙壁上，望着跳动的火光发呆，脑海里反复闪过村里的过往与阿婆临终的模样，心口钝痛阵阵。

她抬手摸了摸掌心的玉笔，温润的笔身似乎比白日更暖了些，隐约有细碎的微光在笔身流转，只是她太过疲惫，并未察觉。

腰间葫芦里的小泥鳅安静下来，偶尔传来细微的呼吸声，与篝火声交织在一起，竟让这孤寂的夜晚多了一丝烟火气。

云砚闭上眼，指尖依旧紧紧攥着玉笔，笔身的温润顺着掌心漫上来，裹住满身的疲惫。

她靠着冰冷的墙壁，听着篝火噼啪声与葫芦里微弱的呼吸声交织，心里渐渐沉定——阿婆用命换她活下来，哪怕前路全是荆棘，哪怕现在连报仇的力气都没有，她也得撑下去。

不查清村子被毁的真相，不亲手杀了那些妖怪，她对不起阿婆，更对不起村里枉死的所有人。

夜色深沉，破庙里篝火渐弱，一人一鳅相依取暖，在这乱世荒途中，悄悄攒着继续前行的力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