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方伊人

电梯门缓缓合上，将那一走廊的低气压彻底隔绝。

陆一方站在封闭的轿厢里，看着镜面钢壁上映出的自己。

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，只有眉心极轻微地蹙了一下。

身后的秘书赵阳大气都不敢出。

跟了陆总三年，他太熟悉这个微表情了。

这是陆一方耐心告罄的信号，通常意味着接下来半个月，省公司的中层干部们日子都不会好过。

“刚才那个……”赵阳斟酌着开口，想替老板骂两句那个没眼力见的服务员。

“去地库。”

陆一方打断了他，声音比冷气还硬。

那个“叔叔”的称呼，像一根极细的刺，荒谬地扎在他今晚原本就紧绷的神经上。

倒不是因为年龄焦虑，而是那种突如其来的、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莽撞，让他感到一丝怪异的陌生。

与此同时，“兰亭”包厢内。

沈伊人把托盘轻轻放在红木转盘上，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，尽管她的小腿肚子其实正在隐隐发软。

包厢里坐着的是几个搞房地产的老板，喝得面红耳赤，划拳声震天响，空气里全是油腻的菜味和嘈杂的人声。

“哟，这服务员妹子长得挺喜庆啊，来，喝一杯！”

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举着酒杯就要往沈伊人面前凑。

沈伊人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，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，露出右脸那个讨喜的酒窝：“老板您说笑了，我酒精过敏，要是晕在这儿还得麻烦您叫救护车，多扫兴呀。

这刚出锅的桂花糕趁热吃最解酒，祝各位老板前程似锦，步步高升。”

她嘴甜，话又说得软，那几个老板哈哈一笑，也就没再难为她。

从包厢退出来，合上门的那一刻，沈伊人靠在墙上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。

刚才在走廊那一幕又浮现在脑海里。

那个男人。

哪怕此刻回想起来，她还是觉得脊背发凉。

包厢里这些老板虽然吵闹油腻，但那是带着俗世热气的“人”。

而刚才走廊那个被她喊作“叔叔”的男人，像是一块常年浸在冰水里的铁。

精致，昂贵，但是没有人味儿。

“死丫头，发什么愣呢！”

沈母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，一看女儿空着手发呆，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，“糕送到了？”

“送到了。”

沈伊人摸了摸额头，小声嘟囔，“妈，刚才走廊那群穿黑西装的是谁啊？

那个领头的……有点吓人。”

“黑西装？”

沈母回忆了一下，“哦，听说是华元集团的大领导。

你没惹事吧？”

沈伊人缩了缩脖子，心虚地眨眨眼：“应该……不算惹事吧。”

只不过是把一位看起来能**这家酒店的大佬喊成了隔壁遛弯的大爷而己。

……酒店地下**。

一辆黑色的奥迪A8悄无声息地停在VIP电梯口。

这车没有挂那些乍眼的豹子号，但车窗上贴着的几张不起眼的通行证，足以让江州任何一个**敬礼放行。

司机老陈见陆一方出来，立刻下车拉开后座车门。

陆一方坐进去，整个人陷在真皮座椅的阴影里。

车门关上，世界瞬间死寂。

车里恒温24度，空气经过顶级滤芯的过滤，干净得近乎无菌。

但这反而让陆一方感到更窒息。

刚才饭局上沾染的烟酒味，还有那股子令人生厌的阿谀奉承气，似乎黏在了他的皮肤上，怎么都甩不掉。

他抬手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修长的手指疲惫地揉按着太阳穴。

“陆总，回大院还是去公寓？”

老陈低声问。

“公寓。”

陆一方闭着眼，声线沙哑。

车子平稳地滑出地库，驶入江州的夜色。

窗外霓虹闪烁，这座二线省会城市正在疯狂扩张，到处都是工地和塔吊。

陆一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，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怎么处理王显那个烂摊子。

突然，前排的赵阳转过身，手里拿着平板：“陆总，刚才那个服务员……我看**像挺在意的。

要不要让酒店经理去查一下？

这种不懂规矩的人，留在这种接待场合确实不合适。”

赵阳是好意。

在他看来，自家老板那种身份，被一个端盘子的黄毛丫头当众下面子，哪怕老板不发火，他也得替老板把这口气出了。

陆一方睁开眼。

镜片后的目光在黑暗中显得晦暗不明。

查？

有什么好查的。

不过就是一个刚出校门、眼神清澈愚蠢的大学生罢了。

他脑海里莫名闪过那双惊慌失措的杏眼，还有她身上那件宽大得有些滑稽的围裙。

最重要的是，那一瞬间擦肩而过时，那股味道。

车里虽然喷了雪松味的香氛，但他鼻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、甜糯的香气。

那是真正的桂花香，不是香精勾兑出来的化工产品，而是带着雨后泥土气和阳光暴晒后的自然甜味。

和今晚那瓶五十三度的飞天茅台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
一个辛辣入喉，烧得人五脏六腑都疼；一个温软绵长，像是能抚平皱褶。

“不用。”

陆一方开口，声音冷淡，“跟个小姑娘计较什么。”

赵阳立刻点头，心里却在诧异。

陆总平时治下极严，哪怕是实习生打错一个标点符号都要被退回重做，今天居然对这种冒犯这么宽容？

车子驶上高架桥，速度提了起来。

陆一方看着窗户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，那种被权力和规则层层包裹的窒息感又涌了上来。

他突然觉得车厢里的冷气太足了，足到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冷冻的**。

“以后别定这家了。”

他又补了一句。

语气平静，就像是随手划掉一份不合格的报表。

赵阳心里咯噔一下，连忙记下。

看来老板不是宽容，是首接把这家店拉黑了。

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。

陆一方重新闭上眼，想休息一会儿，但那股子甜味像是有了意识，时不时地钻出来骚扰他一下。

该死。

他对甜食从不感兴趣，更别说这种粘牙的糯米制品。

但他此刻，莫名觉得喉咙发干。

他睁开眼，目光落在紧闭的车窗上。

隔着这层防弹玻璃，外面的世界是无声的默片。

他一首生活在这个隔音良好的罩子里，安全，但也无趣。

鬼使神差地，陆一方抬起手，按下了车窗控制键。

滋——玻璃缓缓降下。

五月江州那潮湿、闷热，甚至夹杂着一点路边**摊油烟味的晚风，瞬间呼啸着灌了进来。

原本安静肃穆的车厢瞬间变得嘈杂，风吹乱了他一丝不苟的头发，也吹散了他身上那一层仿佛结了冰的寒气。

“陆总？”

老陈吓了一跳，从后视镜里看过来，“外面风大……开着。”

陆一方没有关窗。

他侧过头，任由那并不算清新的夜风扑在脸上。

在那一瞬间的混乱气流中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那股令人烦躁的甜味终于被吹散了。

但不知道为什么，看着窗外万家灯火，他突然觉得，今晚的夜色，似乎比往常要空旷寂寥了那么一点。

……半夜一点。

沈伊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。

她家就在酒店后面的老式小区里，三室一厅，装修温馨。

虽然父母开着酒店算个小老板，但也就是比普通人稍微宽裕点，再加上把所有好东西都堆在了她身上，日子过得并不奢侈。

她踢掉有些磨脚的小皮鞋，整个人瘫在沙发上，抱着抱枕哀嚎。

“怎么了这是？

累傻了？”

父亲沈建国端着一杯热牛奶从厨房出来。

“爸，我觉得我完了。”

沈伊人把脸埋在抱枕里，声音闷闷的，“我今晚好像得罪了一个大人物。”

“多大？

有咱家酒店门口那石狮子大？”

沈建国乐呵呵地把牛奶递给她。

沈伊人抬起头，接过牛奶喝了一口，认真地想了想：“比那个大多了。

而且……他看起来好凶。”

那种凶不是横眉竖目，而是像一把藏在刀鞘里的古剑，冷气森森的。

“没事，天塌下来有爸顶着。”

沈建国心大得很，“再说了，那种大人物哪有空记你一个小姑**仇。

对了，你那简历投得怎么样了？

今天是不是华元集团校招截止最后一天？”

提到这个，沈伊人瞬间垂死病中惊坐起。

“哎呀！

差点忘了！”

她从沙发上弹起来，冲进卧室打开那台用了西年的笔记本电脑。

屏幕荧光照亮了她略显苍白的脸。

桌面上，是一份修改了第十二版的简历，还有那一叠厚厚的获奖证书扫描件。

“华元集团……”沈伊人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企业Logo，鼠标指针在“确认投递”的按钮上悬停了许久。

那是省内最硬的单位，听说进去就能端上金饭碗。

但是，只招985，她一个末流211，希望能有渺茫的百分之一吗？

脑海里突然又闪过那个黑西装男人的背影。

那种人，应该就是站在这种金字塔顶端的人吧？

如果不去试试，可能这辈子连仰望这种人的资格都没有。

虽然并不想仰望他，但她想去看看，那个让他那种人都不得不戴着面具生存的世界，到底是什么样的。

“拼了！”

沈伊人深吸一口气，用力按下了鼠标左键。

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勾：投递成功。

此刻的她并不知道，这份简历将会在几天后，经历怎样的惊涛骇浪，最终落到那个刚刚被她喊作“叔叔”的男人手里。

窗外，雨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。

江州的梅雨季，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