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外卖箱里的生日

秋老虎的余威裹着柏油路蒸腾的热气，黏腻地贴在人身上，连风刮过来都带着一股燎人的温度。

陈默把电动车停在“老友台球厅”对面的老槐树下，车轱辘碾过路边的碎石子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

他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，指腹蹭过皮肤，带着一层薄薄的盐粒，涩得慌。

车筐里的外卖箱早就磨破了边角，帆布上印着的平台logo褪得只剩浅浅的轮廓，被汗水浸得发潮，散发出一股混杂着饭菜味和汗味的酸馊气。

陈默蹲下身，拉开外卖箱的拉链，里面没有待送的餐食，只有一个被挤得变了形的透明塑料袋，袋里装着一块巴掌大的奶油蛋糕。

是早上六点多，他去早餐店取餐时，路过街角那家快要倒闭的蛋糕店买的。

打折处理的临期品，边角缺了一小块，奶油塌了半边，标价牌上写着“特价五元”。

他犹豫了半分钟，摸出兜里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递了过去——今天是他三十五岁生日，他想给自己过个像样的生日，哪怕只有一块残缺的蛋糕。

陈默拎着蛋糕袋，坐在马路牙子上，后背靠着老槐树粗糙的树干。

树影斑驳，落在他身上，却驱不散半点燥热。

他拆开塑料袋，一股廉价的奶油甜香飘了出来，甜得有些发齁。

他抠了一小块蛋糕塞进嘴里，奶油的甜腻混着蛋糕胚的干涩，在舌尖化开，却没尝到半点滋味。

他想起前几年的生日。

那时候他还没跑外卖，在一家小工厂里当夜班保安，工资不高，但日子还算安稳。

王丽会提前下班，去菜市场买一斤五花肉，再买两个他爱吃的西红柿，回家炒两个热菜，焖一锅大米饭。

晚上他下班回家，推开门就能闻到饭菜香，餐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，是王丽从超市买的，不贵，但上面插着一根写着“生日快乐”的蜡烛。

那时候的蛋糕，好像从来都不这么甜。

王丽会笑着把蜡烛点上，催他许愿，说：“老陈，又老了一岁，明年咱努努力，换个大点的房子。”

他吹灭蜡烛，把王丽搂进怀里，信誓旦旦地说：“放心，肯定的，以后我天天让你吃蛋糕。”

那时候的日子苦吗？

好像挺苦的。

工厂的夜班难熬，冬天冷得钻骨头，夏天热得像蒸笼，他一个晚上要巡八遍厂区，腿都跑肿了。

可那时候的心里，是热乎的，揣着一股子劲儿，总觉得只要熬过去，好日子就来了。

可后来呢？

工厂裁员，他成了第一批被裁掉的人。

他不服气，跟几个老乡凑钱开了家小饭馆，没经验，没客源，撑了三个月就倒闭了，还欠了一**债。

为了还债，他去跑网约车，没留神撞了人，赔了一大笔钱，车也被扣了。

再后来，他就只能靠着跑外卖勉强糊口，风里来雨里去，一天跑十几个小时，挣的钱刚够维持生计。

梦想碎了，日子也跟着烂了。

王丽的话越来越少，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淡。

她不再提换房子的事，不再给他过生日，甚至连晚饭，都常常是他一个人对着一桌冷菜。

首到半个月前，她拖着行李箱搬了出去，临走前，把一份离婚协议拍在茶几上，说：“陈默，我累了，不想再跟你熬了。”

陈默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块蛋糕，甜腻的奶油糊了满嘴，呛得他喉咙发紧。

他抬手抹了把嘴，却摸到一脸的湿意。

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，混着奶油的甜味，一起咽进肚子里，又苦又涩。

三十五岁，活得像个笑话。

没房没车没存款，老婆要跟自己离婚，干着最累的活，拿着最少的钱，连块完整的生日蛋糕都买不起。

手机在口袋里嗡嗡**动起来，陈默掏出来一看，是外卖平台的派单提示。

一条新订单跳了出来，地址是城南的丽景苑小区，距离五公里，配送费八块钱。

备注里写着“尽快送达，超时差评”。

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分钟，手指悬在“接单”按钮上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
累了。

真的太累了。

从早上六点跑到现在，他只喝了一瓶矿泉水，啃了两个干硬的馒头。

腿肚子转着筋疼，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，后背的汗把衣服浸得透湿，紧紧贴在身上，又黏又*，难受得要命。

他不想接单，不想再骑着电动车在滚烫的马路上奔波，不想再看别人的脸色，不想再被催单，被差评。

他只想歇一会儿，就一会儿。

陈默把手机塞回口袋，拿起那块剩下的蛋糕，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。

蛋糕很快见了底，只剩下一小块沾着奶油的包装纸。

他把包装纸攥成团，扔进旁边的垃圾桶，然后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。

电动车的车座被晒得滚烫，陈默却像是没感觉到似的，抬腿跨了上去。

他没有点开接单软件，反而拧动了车把，朝着马路对面的“老友台球厅”骑了过去。

车轱辘碾过台球厅门口的石板路，发出“咯噔咯噔”的声响。

那扇虚掩的木门被风一吹，发出“吱呀”的轻响，像是在招呼他进去。

陈默停下车，看着那扇门，心里有个声音在反复地喊。

进去吧，陈默。

进去歇一会儿，就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