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由你定夺

冷藏柜的白霜在玻璃上结成蛛网，步阳右脸的溃烂伤疤突然抽搐起来。

他迅速把头抵在零下十八度的玻璃面上，让寒气暂时麻痹那团跳动的灼痛。

硫磺气味的脓液正从疤痕褶皱里渗出，在工服领口晕开暗**污渍。

货架转角传来塑料袋的窸窣声。

步阳保持着脸贴冷柜的姿势，余光瞥见一位母亲拽着孩子快步离开，小女孩惊恐的抽气声像根生锈的钉子扎进耳膜。

这样的场景他经历过一千西百六十二次——便利店电子钟显示这是他烧伤后第二十一年。

五米外的膨化食品区，年轻情侣刻意压低的议论还是顺着冷气飘来：“那店员的脸…像被泼了硫酸…”手机在围裙口袋震动第七次时，步阳终于松开掐进掌心的指甲。

母亲的信息悬在冷柜倒影里，每个字都在寒雾中结出冰碴：”你弟婚礼别来，丢人。

“智能手环的心率警报在腕间炸开红光，他颤抖着摸出药盒，三粒止痛片混着唾沫吞咽的咕咚声，与记忆里绷带拆解的沙沙声重叠。

“新来的！

三号柜补货！”

店长的吼声从收银台砸来。

步阳弯腰去搬速冻水饺箱，右脸结痂处突然撕裂，脓血滴在包装袋的透明视窗上，把韭菜猪肉馅染成暗红。

背后传来顾客的干呕声，他抓起消毒抹布擦拭时，发现自己的倒影正被冷柜玻璃扭曲成融化的蜡像。

五岁。

1998年秋，生日蛋糕的蜡烛己经燃尽了许久。

母亲应牌友而被叫出去打牌独留步阳一个人在家里，可是母亲出门的时候，厨房里还煲着汤，想等着父母回来吃蛋糕的步阳闻到了厨房中传来的煤气味，他走进厨房去拧煤气阀，但是他的身高不够。

等到步阳拿凳子回来的时候，就在此时插头短路引起来的一阵电火花，火焰腾起的瞬间，他看见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笑脸被炸成碎片。

消毒水的气味是第一个恢复的知觉。

全身裹着浸透药水的纱布，像被裹进蚕茧的残破幼虫。

父亲的声音穿透病房门缝：“治什么治？

这怪物活着就是讨债！”

母亲诺基亚手机的按键声咔嗒作响：“再生个健康的就是了，王姐说东郊有个送子观音特别灵…”五岁过七个月。

换药护士的镊子夹着纱布揭开溃烂的皮肉时，步阳盯着天花板裂缝里爬行的蜘蛛。

邻床老人颤巍巍递来一颗薄荷糖，玻璃纸在夕阳下折射出彩虹，却被父亲一巴掌打落：“装什么可怜相！”

糖块滚进床底的声音像颗小石子坠入深井，他数着输液**的滴答声，数到第两千三百下时听见弟弟响亮的啼哭。

七岁。

两年后疤痕开始增生，右脸如同被泼了滚油的蜡像。

弟弟举着开水壶冲进狭窄的卫生间时，母亲正准备在客厅教两岁的小宝认字母表。

“怪物**！”

塑料壶嘴对准他后背倾倒的瞬间，步阳想起菜市场铁笼里待宰的活鸡。

滚水渗透棉质校服的滋啦声里，母亲温柔的诵读传来：“A * C D……”父亲闻声赶来，皮带铜扣刮下烫伤处新结的血痂：“活该！

谁让你吓到小宝！”

那夜他蜷在阳台杂物堆里，把脸埋进爱心捐赠的旧毛衣，陌生人的樟脑丸气味比全家福照片更让他安心。

那夜他梦见自己变成百货大楼橱窗里的模特，半边脸罩着永远摘不掉的狐狸面具。

十二岁。

暴雨把贫民窟的土路泡成泥浆。

班主任举着被雨水泡胀的试卷追到铁皮屋前，塌陷的伞骨让女人浑身湿透。

“全市联考第一名！

学费住宿费全免！”

她的喊声惊动了打牌的父亲。

生锈铁棍砸碎玻璃窗的爆响中，步阳被揪着后领拖到雨里。

“读书能让他的烂脸复原？”

父亲抓着他的头撞向窗框，飞溅的玻璃碴在左眼尾犁出血沟。

血水混着雨水流进溃烂的右脸疤痕时，他尝到了铁锈味的咸腥。

次日清晨，他在建筑工地领到沾着水泥灰的劳保手套。

监工把五毛钱纸币甩在他脸上：“丑八怪把头低下！”

三十斤重的水泥袋压弯少年脊椎，烈日把后颈烫伤疤晒出焦糊味。

十七岁后厨的排气扇坏了十七天，而西十度高温居然能让步阳的工服结出盐霜。

店长把滚烫的辣油泼向他右脸时，母亲刚好打来电话：“小宝考上重点高中了！”

油星灼开旧疤痕的瞬间，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溢出幼兽般的呜咽。

“反正也没知觉吧？”

店长狞笑着踹翻沥水篮，瓷片扎进步阳膝盖。

深夜打烊后，他把脸埋进馊水桶的冰块，右耳听力像被蒙上层层纱布。

手机屏保是网上下载的雪山照片，他幻想自己躺在零下西十度的冰层里，溃烂的皮肉冻成永不疼痛的**。

二十岁外卖箱里的生日蛋糕被撞变形时，步阳正跪在别墅区鹅卵石路上捡拾洒落的麻辣烫。

女童的尖叫刺破暮色：“妈妈！

怪物！”

穿公主裙的小身影躲进母亲裙摆，顾客将塑料袋砸在他肩上：“赔钱！

不然投诉到你失业！”

超时罚款短信响起时，他摸到裤袋里被体温焐化的巧克力——这是今天第23单配送中，唯一没被当面摔门的客户给的。

雨水顺着安全帽边缘流进脖颈，他突然想起被父亲烧毁的录取通知书残骸，那是班主任偷偷帮他申请的残障人士助学计划。

婚礼请柬·此刻冷柜寒气逐渐失效，步阳摸到右脸鼓起的疱疹正在爆裂。

弟弟的婚礼请柬在朋友圈刷屏，九宫格里父母的笑容比便利店日光灯更刺眼。

他抓起货架上的矿泉水浇在脸上，却看到水中倒影浮现出五岁那年的火场，母亲遗忘在煤气灶上的汤锅正在沸腾。

“要闭店了！”

店长踹了踹他蜷缩的身体。

步阳用袖口抹去玻璃上的脓血，在霜花融化的水痕里，忽然看见个缠满绷带的小孩正在雾面反射中凝视自己。

那孩子举起焦黑的右手，在玻璃上画了个歪扭的笑脸。

夜班公交最后一排，步阳把过期三明治塞进破旧书包。

车窗倒影中，他的右脸与童年幻影渐渐重叠。

手机突然震动，陌生号码发来信息：”我是陈老师，还在坚持读书吗？

“十几年前暴雨夜被泥水泡烂的试卷，突然在记忆里发出幽蓝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