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愿无声

不知道从何时起，我开始频繁去忘川河畔旻回那儿。

许是人间老龄化太过严重，往生的业务量骤减，我太闲了。

许是地府在搞数字化转型，阎罗殿全息投影晃的我眼晕。

但心里有个声音在冷笑：无咎，你骗谁呢。

总之，这周是第三次，我把自己陷进他那张该死的、过分舒服的破沙发里。

几百亿年来第一次，我感受到了什么叫“困意”。

不是神祇的疲惫，而是凡人那种，想让意识沉入柔软黑暗的渴望。

我睁着眼，“睡”着了。

真好。

旻回也很“乖”，没有用勺子敲锅沿赶我。

他只是在氤氲的蒸汽后，安静地搅着他的汤，像过去的几万个夜晚一样。

今夜，我“睡”了大约三个时辰。

硕大的不锈钢汤锅咕嘟咕嘟冒着泡，透过睫毛的缝隙，我看见今晚的汤色清亮如初春的溪水。

今天的汤色清亮，他心情应该很好吧。

这让我心口的巨石松动了一毫米。

但很快，那石头又沉甸甸地压了回来——丑时快到了。

我得送旻颜走。

旻回是唯一的“妹妹”。

虽然她本**概早己不记得这层关系。

如果……如果旻回又如往常一样，手*去偷翻生死簿，往汤里加些“私货”......我只能让旻颜滞留在地府。

但她在地府滞留的实在是待了太久，以至于我不得不每天来。

得做点什么。

至少，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。

如果他看到旻颜命格簿上那些被我亲手修改、涂抹的痕迹……他会哭吗？

不，他大概不会哭。

他只会用那种空旷的、仿佛忘川水都结了冰的眼神看着我，然后继续沉默地熬他的汤。

而我宁愿他恨我，怕我，也好过他那样看着我。

子时三刻了。
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干涩得像沙砾摩擦：“你往孟婆汤里加了什么？”

他搅汤的动作顿了顿。

蒸汽模糊了他的表情。

我知道他不想答。

我甚至没指望他答。

整个地府，我名义上统御一切，却唯独管不了奈何桥头这一勺汤，奈何不了这个熬汤的人。

他的产业是垄断的，他的资历比整个阎罗殿都老，他的小金库……啧。

他不想说话时，连玉帝来了大概也只能干瞪眼。

果然，他瞥了我一眼，那眼神里写满了“你又来找茬”。

然后，他舀了半勺汤，推到我面前。

青瓷碗，汤色是他特意调的“高级灰”，像极了我们初次见面时，人间冬季阴霾的天空。

“你自己尝尝呗。”

他语气平淡得近乎仁慈。

我的心狠狠一抽。

他果然……又忘了。

他忘了，这汤对我意味着什么。

忘了是谁因为一碗汤，在生死簿上徘徊了整整九十九年，差点连魂魄都散尽。

是我。

而救我的人，此刻正一脸无辜地请我喝汤。

多荒唐。

抓我回来顶替他坐这**位子的人，是他。

差点用一碗汤让我彻底消失的人，也是他。

现在，这个罪魁祸首，把我忘了干干净净。

我盯着那碗灰色的液体，仿佛凝视着一个轮回的诅咒。

喉咙发紧，最终只能挤出那句荒谬到可悲的辩解：“我没死。”

“不必给我。”

话一出口，我就想咬断自己的舌头。

无咎，你在说什么傻话？

对，我没死。

至少现在还没。

就因为没死，我才必须坐在这里，替他承担这万钧之重，守着这个他因为厌倦而随手抛下的帝国，还有……这个忘了一切，包括忘了我的他。

遗忘是恩赐。

对他，或许是。

对我，是凌迟。

墙上的骷髅钟开始发出急促的咔哒声，子时己尽。

我猛地站起身，玄黑的衮袍带起一阵阴风。

“我得走了。”

声音比忘川水还冷。

总不能说，我想赖在这里**。

虽然那张沙发，确实比阎罗殿的寒玉床舒服一万倍。

今晚还要加班。

送旻颜，去一个没有痛苦的新轮回。

确保她，再也不会想起她的“哥哥”旻回。

我转身离开，没再看他。

蒸汽在我们之间翻滚，吞噬了他的身影，也吞噬了我最后一缕温度。

那条名为“规则”的界限，早己模糊不清。

而模糊之下，是比地狱更深邃的、我独自趟过的忘川。